玉殿春浓_香筠扇【完结】(50)

  他自然不能放程浔出来,风疹的事,可大可小,严重的听说也会死人,他留了个心,才特意赶回诏狱看一眼。

  没想到那饭菜进了程玘的嘴。

  “二哥一定是有所察觉才闹的,我要去问二哥,为何二叔二婶要毒杀我爹。”程芳浓着急起身,茶盏还捧在手里也未察觉。

  皇帝取走她手中已温热的茶盏,放到桌上。

  “此事不急,今夜且先看看程玘如何吧。”皇帝宽掌轻落她肩头,侧眸冲姜远道,“去审审程玿,你亲自审问。”

  不多时,胡太医过来,身上的衣裳明显换过,冲皇上禀:“程大人吐出来了,微臣已给他喂了解毒的药,若一日之内能醒过来,便无大碍。”

  程芳浓不放心,扯扯皇帝衣袖:“我想去看着父亲,等他醒。”

  爱恨恩仇,总得等人醒了,才有追究的意义。

  这会子,程芳浓暂且将对父亲的怨念放下,只想尽一尽作为女儿的心。

  “姜统领,可否让人保守住今日的事,不要让我阿娘知道?”

  姜远看一眼皇帝,点点头。

  “走吧,朕陪你去。”皇帝走在前面,替她挡住诏狱深处逸散的腥冷的风。

  程玘被换到干净的监牢,一样阴冷,胜在干净。

  记忆中,父亲很少生病,几乎没有过躺在床上失去知觉的时候。

  程芳浓心口泛酸,忍着打转的泪珠,拿湿帕替父亲擦了擦脸和手。

  看不出用刑的痕迹,可父亲明显瘦了一圈。

  毒吐出来大半,脸色不那么骇人。

  程芳浓打量着他,她自然强烈期盼着父亲能醒转,可醒来之后呢?精心谋划多年,替前朝皇室夺位,父亲犯的是死罪啊。

  在诏狱见到父亲的第一眼,那种害怕失去至亲的恐惧,程芳浓记忆犹新。

  若父亲能死里逃生,她可以接受再次失去吗?

  “皇上。”程芳浓回眸,泪眼蒙蒙望着负手而立的皇帝,想求情。

  可是,她唇瓣颤动几下,终究说不出口。

  程家与皇帝之间隔着的,不只有谋逆的大罪,几乎每一样都是死罪。

  她没说下去,皇帝也没问,两人相顾无言,心照不宣。

  直到程芳浓身心俱疲,环抱双膝,蜷缩着睡着,皇帝才轻叹一声,点了一下她睡穴,俯低身形,轻轻将她抱起。

  阿浓心地纯善,才开不了口,他知道的。

  程芳浓睁开眼,望见紫宸宫熟悉的帐顶。

  愣了一瞬,她快速回神,霍然坐起身。

  “溪云,望春。”她唤着。

  得尽快去诏狱看看,父亲可醒了。

  皇帝立在窗边,听到动静,先行步入屏风内。

  程芳浓挽好帐幔,循声望去,一眼定在皇帝腰间素白的嵌羊脂玉绫带上,眼瞳狠狠震荡。

  “阿浓,太后于昨夜子时吞金而亡。”皇帝语气无悲无喜,“程玘已醒,朕可以让人送你出宫去见。”

  “为什么?”程芳浓被前一个消息定在当场。

  皇帝倒是不意外,他背过身去,望着屏风侧地砖上婆娑的光影:“大抵不想让旁人来左右她的生死。”

  姑母这一生,至死也是要强的。

  姑母和父亲,是程家最坚实的两根梁柱,一根彻底坍塌,一根摇摇欲坠,程芳浓几乎已经能望见程家的结局。

  忽而,悲从中来。

  程芳浓再次进到诏狱,没待太久,陪程玘说了一会子话,看他还能正常进食,便出来了。

  姑母的事,她没说。

  可她发髻侧簪着一朵白绢芍药花,衣着素净,父亲盯着她头上白花良久,应当已有所觉,他什么也没问,只埋头用膳。

  难得能出宫,程芳浓回去看了阿娘,还特意去二房见了程浔。

  “对不起。”程浔见到她第一眼,便是垂首道歉。

  “若不是有二哥在,我恐怕连父亲最后一面也见不到了。”程芳浓忽而觉着,没什么可问的,“我该谢谢二哥才对。”

  程浔是无辜的,至于其他人,姜远会带人查明,大理寺会按律处置。

  都是她曾信赖敬重的至亲,她无法拔刀相向,秉公处置是最好的结局。

  她不插手,已是顾念着对二叔二婶最后的亲情。

  回到宫里,程芳浓等着皇帝来与她商议姑母的丧仪。

  可惜,没等来。

  她从望春口中听说的时候,皇帝已将太后死讯昭告天下。

  且言明,太后曾残害皇帝生母淑静太妃,近日事发,畏罪吞金而亡,国丧三月减为三日,以妃仪陪葬先帝陵寝。

  前有程玘犯上作乱,后有太后的事,满朝震动。

  一连两日,皇帝御案上堆满了请求废后的奏折,皆言程氏女不配为后。

  皇帝将那些弃置一旁,并未理会。

  他独自出宫,来到诏狱一间隔音的密室。

  姜远将程玘带进来,便去门外守着。

  皇帝一言不发,从袖中抽出一道奏折砸在他身上。

  奏折落地,程玘顿住,躬身捡起来,打开来,看清上头写的什么,眼瞳狠狠晃了晃。

  “这样的折子,朕这里还有上百份。”皇帝坐到太师椅中,冷眼睥着他,“程玘,你可知得知你中毒,看到你口吐鲜血,不省人事,她有多心焦,多害怕?你配做她的父亲吗?”

  程玘合上奏折,双手打颤,嗓音艰涩:“是罪臣对不住阿浓,我这做爹的没本事,终究要连累她了。”

  若依着皇帝从前的性子,他恨不得亲手了结眼前祸国殃民的仇人。

  不管是出于私仇,还是依照律法,他都有足够的理由处死此人。

  可偏偏此人是阿浓的亲爹。

  昨日,看到程玘中毒,直到程玘有可能醒不过来,她便吓得六神无主,仿佛头顶的天都塌了。

  杀死程玘,他多年的隐忍才算没白费,他会很痛快。

  可是,阿浓会痛苦,会惶恐。

  皇帝以手支颐,轻捏紧蹙的眉心。

  良久,他哑声道:“程玘,你若不想连累她,朕最后给你一次机会。”

  他抬起头,盯着程玘:“告诉朕,前朝皇太孙藏身何处,像朕坦白程家两房你所知道的全部罪行,呈上证据,朕准你告老还乡,朕最大限度保住程家,不抄家,不株连。”

  程玘震惊不已,他没想到,皇帝还会给他活的机会。

  很快,他反应过来,身形站直了些,身上重新凝聚起首辅大人的气势:“皇上心悦阿浓,呵,不愧是我程家的女儿。”

  中毒吐血的时候,猜到妹妹程瑶已死的时候,他屡番陷入过对死亡的恐惧。

  可现在,他不恐惧了。

  皇帝不想让他死,不敢让他死。

  只要他坚持到皇太孙成事那一日,程家就有东山再起的机会,他程玘不是这么轻易被打倒的。

  “程玘,告诉朕,你这个做父亲的,要不要护住她。”

  程玘不慌不忙,找了个离皇帝较远的位置坐下:“罪臣仍是那句话,不知道。”

  没想到,他退让到这份上,程玘依旧冥顽不灵。

  皇帝霍然起身,紧攥住他衣襟,将人从圈椅中拽起来,含恨斥:“程玘,你是不是以为朕真的不敢杀你?”

  程玘笑笑,他已好久没笑过,笑容有些僵硬:“皇上不会舍得阿浓伤心的吧?”

  回到宫内,已过了晚膳的时辰。

  刘全寿呈上简单的晚膳,皇帝草草用了些,便开始批阅南北各处请求赈灾的折子。

  不知过了多久,姜远进来禀话:“皇上,属下查清楚了,程浔当街打死家丁的事,确实另有隐情。”

  皇帝停下朱笔,抬眸。

  “程沧相中一位小娘子,欲纳为妾室,小娘子不愿意,那家丁是奉程沧的吩咐当街强抢,被程浔撞见,劝说不成,才动的手。”

  “也算程浔倒霉,家丁不是他打死的,是乱中摔倒,意外撞上后脑,脑中出血而死。”

  程沧干多了欺男霸女的事,很清楚如何按下来。

  可这次死了人,便算在本就桀骜不驯、不堪大用的程浔头上了。

  皇帝没说什么,继续批阅奏折。

  姜远又说起万鹰那边的消息:“万鹰今日会在京外三十里落脚,明日将带贤王等人,还有程玘那位私生女入京,皇上可有吩咐?”

  “将他们暂时安顿在空置的驿馆,不许人进出,朕得空先去会会贤王叔。”

  至于程玘的私生女,皇帝暂且没放在眼里。

  一个无关紧要的小人物,也不会知道多少有用的东西。

  姜远却很好奇,凑到皇帝身侧问:“这位颜姑娘,要不明日我亲自去审审?”

  “你觉得能从她身上挖到东西?”皇帝白他一眼,眼神轻蔑。

  “这倒不是,我就是想看看,这位颜姑娘是不是真的那么像小皇嫂。”姜远随口道。

  皇帝眸色一凛。

  姜远赶忙摆手解释:“我对小皇嫂可没有任何非分之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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