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殿春浓_香筠扇【完结】(4)

  意识缓缓回笼,从粘稠一点点变得清晰,麻木的身子也渐渐恢复知觉。

  腰酸得很,脊背、大腿像是被人掐过,有些痛,难以启齿的地方,灼痛感最是分明。

  程芳浓茫然,她这是大病了一场么?

  闺房也很不寻常,今日动静怪怪的,溪云竟没在身边守着。

  还有药气,溪云不关窗是为散药气吧。

  程芳浓懒懒睁开眼,乌润的瞳孔从卷长的睫羽底下露出来,朦胧的视野倏然被填满。

  艳炽的□□凤锦绣帷幔逼入眼帘,她愣愣神。

  这不是她闺房。

  哦,昨日大婚,她已入主中宫,做了皇后。

  阔近百丈的青砖御街,严整肃立的三千甲卫,光彩夺目的翟羽七宝凤撵,绵延数里的盛大依仗,描金镶玉的喜秤,虚弱俊朗的皇帝……

  无数画面争先恐后复现在她脑海,雪花似地一片片沉积在她心口,滋生出越来越真切的凉意。

  终于,程芳浓明晰了自己的处境,却还有些想不通,她深深吸一口气。

  忽而,她余光捕捉到什么。

  睫羽压下些许,目光被帷幔底下散乱的深色衣料吸引住。

  花青色银线绣海鱼纹的衣料,皱巴巴的,可她依然认得,这是银鱼服,非皇帝特赐亲卫不能着。

  宫中侍卫规格最高的服制,她只偶然见到一次,可这东西万万不可能,也不会出现在皇后床上!

  浑身的异样强势抓取着她的注意,程芳浓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助、害怕,她刻意忽略那些不适,什么也不去想。

  “溪云,溪云。”程芳浓带着哭腔,急切地唤。

  溪云是自小跟在她身边的,此番随嫁的人里,最能让她安心的便是溪云。

  程芳浓扒开刺目的鸳鸯被,发软的手撑在床上,忍着周身酸疼,勉力支撑起身子。

  屏风外传来一声极低的呜咽,溪云想应声,张开嘴却哑了口。

  该唤“小姐”,还是“皇后”?

  发生了那样天崩地裂的事,在皇帝面前,她怎么称呼都是该死。

  溪云从未这般不听传唤。

  除非,她出了事。

  程芳浓的心又是一沉,手忙脚乱倾身扯过床尾的喜服,料子已皱得不像样,可顾不得。

  提在手里,正欲往肩上披,却瞧见喜服上撕破了一道不小的口子。

  寸缕寸金的好料子,经纬俱裂。

  一对精心绣制,栩栩如生的比翼翟鸟,生生分割裂痕两侧,好似被天堑隔绝。

  不详的预感压下来,寒意从四面八方往她裸露的肌骨里刺。

  “皇后醒了。”一道笃定的男声,从屏风外传来。

  继而,是不紧不慢的步履声。

  与她昨夜隔着喜帕听到的一样,却又有细微不同,脚步更从容些。

  须臾,皇帝绕过屏风。

  对上皇帝目光的一瞬间,程芳浓被他凉薄的眼神看得一激灵:“皇,皇上。”

  昨晚那个温善懦弱的皇帝,像是一场幻觉。

  眼前的皇帝很不客气,嘲讽蔑视的语气狠狠刮在她脸上:“睡到这时辰,看来昨夜侍卫伺候得很好,当赏。”

  皇帝倚靠雕花床柱,病恹恹的,神情却再寻不见一丝温和,淡淡盯着人瞧,目光所落之处俱透着阴鸷与危险,像个平静的疯子。

  程芳浓骇然,唇瓣翕动,面白如雪。

  闭上眼,不看眼前的久病的疯子,竭力整理脑海中有关昨夜的零碎记忆。

  不知哪里出了差错,她神志很不清明,烛灭帐落后的事,都记不清了。

  混杂药气的香味,芳馥迷人。

  男人绷紧的腰弓,以及虎豹一般的力道与攻势。

  那绝不是她嫁的病秧子皇帝能做到的。

  皇帝说的,是真的。

  昨夜与她在这龙床上同宿同栖,在她身上索取的男人,不是皇帝,是他身边哪个穿银鱼服的亲卫。

  “姜远,赏你了。”神昏意乱之际,她依稀听到皇帝说了这句话。

  那在晦暗里,钻入软帐,撕破她喜服的男人是……

  “姜远。”程芳浓嗓音干涩颤抖。

  太后和程家要她做母仪天下的皇后,可大婚之夜,她在这偌大的龙床上,与皇帝的贴身侍卫翻云覆雨半宿。

  “皇后只能出自程家,芳浓,这是你的命。”

  执意降旨立后时,姑母可曾想过,会将她推上这样的绝路?

  “连情郎的名字都记住了?叫得可真是情意绵绵。”皇帝斜睇着她,被她钗亸鬓松、海棠着露的情态扰乱眼神。

  他暗暗攥起指骨,目光移至他信手丢下的银鱼服上,冷情地落下又一刀:“当着朕的面,秽乱宫闱,程家的女儿当真是古今第一下贱。”

  程芳浓头重身轻,狠狠晃了晃。

  昨夜身子消耗太过,又久未进膳,本就虚着饿着,此刻惊惧、羞耻、绝望齐齐涌上心头。

  她腹内翻江倒海,气血上涌,腥甜的滋味漫过舌尖,溢出唇瓣,沿着唇角滴落在大红鸳鸯锦被。

  秽乱宫闱,足以抄家灭族的死罪。

  程芳浓闭上眼,昏沉沉软倒在尚有余温的床笫间。

  第3章

  女子昏倒在床,面色素白如梨花,唇角点点殷红,格外醒目。

  这就受不住了?皇帝无声冷嗤。

  程家精心调教的美人刀,真是不堪一击!

  大红鸳鸯被上斑斑血迹,洇出深红。

  皇帝想到那条,已被嬷嬷取走,送去慈安宫的元帕。

  破裂的喜服堆散她身侧,女子袅娜的身段,襟口半遮半掩的斑斓痕迹,无不提醒着他昨夜的一切。

  皇帝自然垂在身侧的长指不由自主发麻。

  他狠狠掐住酥麻的指腹,克制住靠近她的诡异冲动,冷声吩咐:“宣胡太医。”

  若任她就这么死了,岂不是便宜了她?

  她是没铸下什么大错,敢对他使出那般卑鄙的手段,也拿自己的身子付出了代价。

  可程家卖官鬻爵,欺男霸女,恶贯满盈,她既是程氏女,素来享受着作恶所得的富贵荣华,就该承受程家人应得的反噬。

  但凡是程家人,一个也别想善终。

  皇帝指骨收紧,指甲嵌进掌心,别开脸,心冷似铁。

  明面上,她到底是他的皇后,关乎他的颜面。

  皇帝终是迈开长腿,走近一步,俯低身形,长臂横过她颈后,另一条手臂隔着绸衾托住她膝弯,将人抱起,安置在质地柔软的鸳枕上。

  动作很是僵硬。

  她在他臂弯,那样轻,正如昨夜,像一片一碰就要抖落的叶。

  尚未梳洗,她身子依旧芳馥,昨夜那专程媚诱人的异香散尽,只余淡淡脂粉,及她身上自然的香气。

  他鼻尖记得这香气,亦知晓最浓在何处。

  皇帝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晦涩难辨的情绪已不见。

  拉起衾被,遮住她松乱的里衣,留有男人指痕的细肩,再未看她一眼。

  扯拢软帐,将昨夜一切关进床里,大步向外走去。

  行至屏风侧,矫健的步伐陡然慢下来,挺拔的身形也平添几分虚弱的病态。

  他慢吞吞挪步,经过跪地的婢女时,脚步略顿。

  “刘全寿,带她下去,调教好了再送来伺候。”

  刘全寿中等身量,见人三分笑,看起来平易近人。

  可他是御前总管太监,溪云哪敢小觑?

  人刚到近前请,溪云赶忙撑起已跪得失去知觉的双腿,赴死一般跟着去。

  快走出寝殿时,终还是没忍住,冒着杀头的危险,回眸望一眼屏风方向,眼中满是忧色。

  溪云被人蒙住眼,摘下巾帕时,她已身在一间陈设极简的屋子。

  除了刘全寿坐的那张圈椅,其余什么也没有。

  可溪云分明能感受到这屋子的不同,腐霉的空气里,有血腥味。

  屋内昏暗,刘大伴身侧墙壁上的斑斑痕迹,叫人辨不清是血迹,还是墙壁失修脱了粉。

  “溪云姑娘,主辱仆死的道理,你可懂得?”刘全寿上了年纪,嗓音不尖,语气轻松,可对溪云而言,压迫感并不少。

  这屋子莫名憋闷,呼吸变得艰难,溪云噗通跪地:“刘大伴饶命!奴婢命贱,死不足惜,可我家小姐禀性纯善,断不该落得这般不堪的下场,求刘大伴发发慈悲,替我家小姐在皇上面前求个情吧。”

  “求情?”刘全寿笑着捋捋拂尘一端的麈尾,“明知皇上圣体欠安,皇后娘娘还敢用那种虎狼之药迷惑皇上,若皇上真着了道,恐怕大晋今日已经翻了天。你说说,弑君的死罪,咱家敢说一个求情的字么?”

  下药的事,溪云根本不得而知。

  依据刘大伴的措辞,她隐隐猜到那药是干什么用的,当即跪直身形,急切替程芳浓辩解。

  “请皇上和刘大伴明鉴,我家小姐金尊玉贵,那种腌臜手段她听都无从听说,小姐没经过什么事,胆子小,素日连虫蚁都不敢踩,岂敢伤害皇上?定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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