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有动作,便被皇帝展臂扣住后腰,拦住退路。
程芳浓抬眸,对上皇帝似笑非笑的眼。
他语气慢条斯理,透着洞悉一切的骄傲:“治鞭伤的药,恐怕不是给程浔的吧,卿卿是在为你的好情郎求药?是他伺候得力,讨了卿卿欢心,所以你又不恨他了?你又当朕是什么?你凭什么让朕给你的姘头治伤?”
他能猜到,程芳浓并不意外。
只是,她失策了。
就该当着宫人们的面,直接开口要的,那样他反而不好拒绝,也没机会说这一篮子挖苦人的话。
“皇上英明!皇上也说了,一夜夫妻百夜恩,说起来,姜远也算是替皇上尽夫君的本分。”程芳浓仰面望他,刻意忽略过于亲近的姿态,语气如常,“皇上罚也罚了,何不网开一面,做个顺水人情?他的伤早些好,也好为皇上办差。”
昨夜,她主动依偎在他怀中,大抵便是这般姿态。
不,该更柔顺妩媚些,没这般牙尖嘴利。
可惜,夜里他瞧不清她的好。
白日里,她近在咫尺,他却只有用强硬的手段,才能片刻揽她在怀,还得不到她一丝温情,哪怕是虚情假意。
还有姜远的名字。
从她嘴里吐出来,着实令他烦闷恼恨。
皇帝扣在她后腰的手,缓缓游移,隔着衣料抚弄她脊背。
如愿欣赏到程芳浓花容失色的情态,他心里才稍稍舒坦些,低笑逗她:“若朕不答应呢?”
程芳浓脊背绷紧,不适感瞬间攀升至发顶。
她手臂曲起,撑在他身前,试图拉开彼此的距离。
可他身子弱,她又不敢使力,万一推出什么毛病,担上弑君的罪名,她多冤?
皇帝不肯松手,她只得放弃。
也罢,一个侍卫,留不留疤有什么要紧,随便赐他一瓶伤药,来历编得贵重些,骗骗他,一样能笼络人心。
“那玉肌膏,皇上不愿给,我不要就是了。”程芳浓轻叹,可到底还有些不甘心,顺嘴激他,“只不过,宫婢们大抵都会以为我能求到药,改日求到我面前来,我拿不出东西,所有人都会知道,皇上宠着臣妾,却连一瓶玉肌膏也舍不得给呢。”
“你在威胁朕。”皇帝沉下脸。
程芳浓摇摇头,云鬟侧垂坠的珠滴摇曳生姿,玎玲动听:“臣妾一心为皇上考虑呢。”
似乎被她威胁到,皇帝垂眸,隐怒失笑:“好得很。”
再抬起眼眸时,他眼中多了几分邪肆诡谲的神采:“想让朕赐药给他,也不是不行。朕突然很想看看,你们这对野鸳鸯的感情,究竟有多真,你又能为他做到什么地步。”
一种莫名的危机感油然而生,程芳浓嘴巴比脑子快一步,愣愣问:“你想如何?”
“他素来对朕忠心不二,唯有一事破例。”皇帝抬手,掌心托起她小脸,姿态极诊视,吐出来的话却令人心惊,“朕想知道,你身上有什么好处值得他背叛朕。”
程芳浓骇然,羞愤怒斥:“你无耻!”
话音刚落,她后知后觉去掰他的手。
皇帝没再禁锢她,让她感受到自由。
却笑着越过她,唤刘全寿:“去取两瓶玉肌膏来。”
第17章
慈安宫内,太后屏退左右,只留心腹嬷嬷和望春。
“太后娘娘,奴婢实在担心,皇上多年来泡在药罐子里,万一伤了本元,皇后娘娘如何会怀上皇嗣呢?”望春抄近路,偷跑过来,跑得快,心里又着急,额发被汗水沾湿,“还请太后娘娘想想法子!”
“放肆!哪里容你这小丫头教娘娘做事?!”心腹嬷嬷板起脸训斥她一句,转而对太后温声细语,“娘娘,望春的担忧也不无道理。”
太后端着茶盏,一下一下刮着茶汤表面,涟漪不止。
沉默片刻,她笑着打量望春:“你很机灵,用心为哀家做事,哀家不会亏待你的。”
“是!”望春忙施礼,“奴婢一定尽心尽力!”
将赏赐揣进怀里,准备离开时,望春回眸,又望了一眼太后身边的嬷嬷,满心羡慕。
嬷嬷头发斑白,脸上也有了风霜,可她身上穿的,头上戴的,每样都是好东西,这就是主子最信任的宫人才会有的体面了。
在这宫里,与她相熟的宫女不算少,她们多数都想熬到二十五岁,拿笔银子出宫。
或是嫁人,或是置办屋宅田产,到宫外安身立命,不必再伺候人。
可她不想出宫,她就是在宫外长大的,能不知道宫外是什么世道?
不伺候人?她可没有那么好的命。
若是出去,她多半得像她娘一样,伺候夫君、公婆半辈子,做身鲜亮衣裳都得看人脸色。
在宫里可不一样,只要她干得好,会讨主子喜欢,除了固定的五两月银、四季新衣,还时常能拿到赏钱,比月银还多!
从刚入宫,她便极羡慕教她们规矩的姑姑,真威风。
她要在宫里站稳脚跟,当上大宫女、掌事姑姑、为主子出谋划策的心腹嬷嬷!
今日给姑母请安时,姑母一直盯着她瞧,若有所思。
程芳浓猜不到姑母在想什么,但胡太医定然已告诉姑母,她未怀上身孕,姑母想必不会高兴。
问清楚了,她也不会愿意听从姑母安排,不如不问。
程芳浓与太后叙话,语气如常,假装没察觉。
太后呢,细细端量着程芳浓,眼瞧着对方气色极好,身子定然养好了许多。
程家的千金贵女,从未缺过什么,身体底子自然好,且胡太医也说芳浓是极易受孕的体质。
可是,她与皇帝,偏偏就是怀不上。
难不成,真如望春担心的那样,皇帝被药败坏了身子,没有绵延皇嗣的能力?
太后不禁皱起眉心,如真如此,可就难办了。
今日,程芳浓被皇帝的话吓着,一时不想回紫宸宫,想在慈安宫多留一会子,等天黑再回。
哪知,太后心里存着事,借口赶人:“哀家今日有些乏,想歇歇,阿浓,你回去吧,记得好好照顾皇帝,替皇帝分忧。”
后头这句才是她真正想说的。
程芳浓暂时没有身孕,趁机多接触朝政也好,笼络更多的朝臣到他们这边,到那一日,势必顺利很多。
“姑母哪里不舒服?要不要传太医来瞧瞧?”程芳浓拉住她的手撒娇,“我要留下照顾姑母。”
可惜,她撒娇耍赖也不管用,太后坚持:“哀家好好的呢,你这丫头,可别咒我,快回去,省得皇帝待会儿来找哀家要人。”
望着程芳浓鲜妍袅娜的背景,太后很欣慰,阿浓终于转过弯来,不像刚入宫时那般执拗不受教了。
离开慈安宫,程芳浓并未回去,而是一路赏景,朝着御花园方向去。
几位随侍的宫人被她支开,领命去折花插瓶。
只留了溪云给她做伴。
园子里丛竹蓊然,林红菊淡,芙蓉吐娇,还有几株美人蕉照水争艳。
杨柳、枫叶、蒲苇的倒影,将一汪碧水染成烂漫浓艳的色调。
溪云将帕子铺在岸边造型别致的湖石上,程芳浓捋裙坐下,手中捧着信手摘的朱柿,探首欣赏湖中自在游弋的锦鲤。
不知她最后能不能如意,得到她想要的自在?
怅然一瞬,她目光又被不远处的残荷吸引。
纵然荷花早已开败,莲叶也枯萎成焦褐色,折垂下来,可那看起来细弱的莲杆仍挺拔直立。
溪云也跟着往水里瞧,指着颜色最特别的那条锦鲤让程芳浓看。
程芳浓深思回笼,笑笑,视线回收,望着水中溪云的倒影,声音低而柔和:“溪云,你今日为何频频失神?在想什么?”
风吹池皱,细浪拍岸,溪云的影子也随波晃了晃。
见程芳浓没看她,溪云很快镇定下来,笑着掩饰情绪:“没,没想什么啊。许是昨晚值夜,精神不济,小姐恕罪,午后我回去睡一会子就好了。”
私底下,溪云总像在府里一般唤她小姐,程芳浓本以为,是溪云叫习惯了,难改口。
今日方意识到,或许不是。
溪云知道一些事,很早就知道,所以更知道她不是什么名副其实的皇后。
“溪云。”程芳浓把玩着柿子,浅笑抬眸望她,“我们是一起长大的,别人或许不了解你,我却不会。”
“你何时知道的?”程芳浓仍笑着。
她以为自己足够坚强,可对着情同姐妹的溪云问出这话,她眼圈却控制不住地红了。
溪云大惊,心几乎要从嗓子眼跳出来。
盯着程芳浓,嗫嚅几息,她终是白着一张脸,跪在程芳浓面前。
“小姐,对不起,奴婢人微言轻,实在不知能为小姐做些什么。”溪云难受得喘不上气,她能照顾好小姐的衣食,却在小姐最痛苦的时候,只能袖手旁观。
“傻溪云,你做的很好。”程芳浓倾身拉她起来,拿帕子替她掸去灰尘,“我很好,不像你想的那样遭,别担心,也不必替我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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