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殿春浓_香筠扇【完结】(10)

  是以,他头压得极低,仿佛如此能消减天子怒意。

  玉虎被皇帝掌心的温度攥热,越发温腻光滑,似美人玉臂的丰肌弱骨。

  沉吟半晌,皇帝一声低嗤打破室内瘀滞的静。

  “如此甚好。”皇帝抓起玉虎,凑近灯侧,“即日起,你大大方方给那女人送补身汤药,用最好的东西给她调养身子,好生诊视。”

  烛光灼照着上等羊脂玉,玉质愈发润泽剔透:“朕倒要瞧瞧,那女人如何能怀得上龙胎,能不能如他们的意。”

  正愁没有新奇的手段打磨那颗美人棋,若是太后知晓,此举恰恰为他提供了新思路,行了方便,不知会不会后悔?

  “朕的药,也是时候换换口味了。”皇帝眉峰隽耸,眼神漆深,御座后高墙上映着庞大的暗影,“姜远,送胡太医。”

  皇帝放下镇纸,神色堪称愉悦,可胡太医眼皮蓦地一跳,心脏亦为之抽紧。

  他知道,有人要倒霉了。

  屋内最昏暗的角落里,姜远支起一条腿,坐姿颇不规矩地趴在膝头打盹。

  听到这声吩咐,悠悠伸了个懒腰。

  起身时,忍不住瞥一眼皇帝:“看把胡大叔吓的。”

  随即拍拍胡太医肩膀:“你还不知道他?放心,死不了人。”

  须臾,姜远送走胡太医,折回来,皇帝已斜卧在书房里间的便榻上。

  眼睛闭着,但显然是在想心事,并未睡着。

  姜远环抱双臂,斜倚博古架,懒懒散散:“还‘那个女人’,啧,人姑娘家的一身清白真是喂了……”

  皇帝冷厉的眼锋骤然扫来,姜远险些咬到舌头,生生咽下大逆不道的措辞。

  “冲我凶什么?”姜远颇压低声音嘀咕,愤愤不平,“糟蹋人的是你,平白让我担下恶名。你既真不喜欢,何不将错就错,干脆赏给我?好歹跟过你一场,将来我带她出宫隐姓埋名,总好过被你吓死不是?”

  纵然知晓他说的是玩笑话,只为劝他得饶人处且饶人,可皇帝仍因他的口无遮拦,冷下面容。

  “你倒是不介意。”皇帝盯着他,咬牙切齿。

  “嘿,我又不是你们这些读书读傻了的道学先生,我有什么好介意的?”姜远不惧,继续耍贫嘴,“那可是千金贵女,大家闺秀,我要能娶着这样的妻,可是祖坟冒青烟的大造化,我立马回去给列祖列宗烧纸谢恩你信不信?”

  “姜远,朕往日从不拿宫规拘着你,可你须谨记,朕留着她性命一日,她便是朕的皇后。你的玩笑,太过了。”皇帝语气淡淡,听不出恼怒。

  可姜远跟随皇帝几年,皇帝真恼还是假恼,他还是知道的。

  当即也意识到不妥。

  毕竟,那虽不是皇帝想要的皇后,亦不被皇帝喜欢,可那程家小姐确实已与皇帝大婚,有了肌肤之亲,是名副其实的一国之母。

  “属下该死,请皇上责罚。”姜远收起玩世不恭,跪拜谢罪。

  皇帝和衣而卧:“皇后知你名姓,切勿在她面前出现。”

  姜远与他是生死之交,又不会真有什么大逆不道的心思,他本意就是激将一番,让皇帝悠着些,别把人姑娘的心伤透了,往后万一后悔都回不了头。

  听到这句提点,他自然连连颔首答应。

  退到无人处,还忍不住痛扇自己嘴巴几下:“叫你还口无遮拦!”

  帐内光线昏然,程芳浓睡醒,睁开眼,也辨不清是几时。

  甚至有种不知是清早,还是黄昏的恍惚。

  帐外有细微的动静,大抵是溪云在替她整理今日要穿的衣裙。

  程芳浓左右看看,里侧绸衾叠放整齐,垫褥一丝褶印也无,与她昨夜入睡前一样,没有旁人睡过的痕迹。

  心神莫名放松,昨日一连串的折辱,想起来也不那么要命了。

  “溪云,你说得对,睡醒就好了。”撩开软帐时,程芳浓甚至还能挤出一丝故意叫人放心的浅笑。

  可她话音刚落,笑意陡然僵住,面颊好不容易养出的血色,迅速消退。

  屏风内侧,穿着明黄锦袍的男子侧身望过来。

  他双手扣在织金镶玉的腰封上,带钩分离,不知原本是要扣上,还是刚刚解开。

  “皇上。”程芳浓压下睫羽唤。

  眼睛可以控制着,不往他身上落,可心绪纷乱如雪,顷刻失控。

  皇帝昨夜宿在何处?

  除非他想被人视作昏君,否则必不会让人误以为他白日宣淫,他该是刚起身?

  从何处起身?她的枕边?!

  皇帝病弱,又嫌弃她失了贞洁,倒是不会碰她。

  事实上,她昨夜累极,睡得极好。

  可是,他竟能忍受,睡在她与侍卫私通过的床上?这病秧子究竟还能疯到什么地步?

  “卿卿醒了?正巧,过来替朕束好腰带,朕有了你,便不想再假他人之手。”皇帝扣着腰带,语气温情缱绻,眼神却透着旁人看不到的蓄意挑衅。

  隔墙有耳,他是做给屏风外的人看的,程芳浓立时反应过来。

  纵有千般不愿,她也不得不收拾好纷乱的心绪,从暖融融的衾被里出来,挽起一侧软帐,慢吞吞走近这冰冷无情、人面兽心的恶魔。

  皇帝打量着她,将她闪躲的眼神,故意磨蹭的举动,悉数看在眼中。

  看着她侧身挽罗帐,螓首低垂,纤腰袅娜的姣美丰姿,不禁想到,若她只是寻常官宦小姐,若他们之间没有隔着那么多的权力倾轧、阴谋诡计,这只是新婚燕尔的寻常清晨,他们该会是怎样一对眷侣?

  女子已走到他跟前,低头摆弄他腰间未系好的束带。

  垂散的墨发间,不经意露出肩窝处一小抹雪肤。

  一双柔荑养护极好,白皙如脂玉,形态如娇兰,搭在他腰际,将相隔寸许的金镶玉带钩往腰腹正中合拢。

  香艳不输她从浴桶间回首的惊鸿一瞥。

  皇帝别开脸,腰腹无端收紧,一如那晚发狠之时。

  原本自然放下,垂在腰侧的手,悄然藏负身后,攥紧拳,连呼吸也屏住,隔绝她身上无孔不入,扰人心智的馨香。

  “好了。”程芳浓没察觉到眼前男人的任何异样,仍在整理好束带后,第一时间松开手,回到让她稍稍安心的距离。

  “卿卿果然心灵手巧,甚得朕心。”皇帝说着,松开拳心,随手揽住程芳浓另一侧细肩,“走,让她们伺候梳洗,朕陪你用膳。”

  绕出屏风,程芳浓在侍立的宫婢中,一眼看到最前头眼神关切的溪云,和她身侧眉欢眼笑的望春。

  “皇后娘娘万安!”望春一团喜气,率先近身,“今日奴婢给娘娘挽发吧,保证皇上和娘娘喜欢。”

  程芳浓知她是个传话的,也有心让姑母以为她圣眷优渥,免得再叫她去训话、催促,她能落得几日清净。

  “好,你过来。”程芳浓冲她浅笑,待她比昨日熟稔许多。

  用罢早膳不久,胡太医照例来给皇帝请脉。

  今夜轮到望春值夜,程芳浓与她聊了几句嫁妆的事,便叫她退下歇息去,留溪云在身边。

  皇帝那碗苦药,程芳浓光闻到便苦不堪言,悄然捏起熏过香料的帕子掩鼻,方才好受些。

  可皇帝自己呢?颤颤巍巍捧起满满一碗苦药,眼睛也不眨,显然是喝惯了的。

  正庆幸自己康健,不必吃这等苦,程芳浓却瞥见溪云往外头去,转眼端着承盘进来。

  描金如意纹承盘里,赫然摆放一只凤穿牡丹粉彩瓷碗,碗口没比皇帝的小多少,白壁间黑褐色药汁轻晃。

  “此药乃是给皇后娘娘补身的,还轻娘娘趁热饮下。”胡太医看一眼溪云,躬身朝程芳浓施礼,“药有些苦,娘娘恕罪。”

  溪云昨日便看出程芳浓身子不大舒服,也不知这补身子的药,能不能医心。

  可喝了总比不喝强些吧?多少能有些用处,身子养好,才能想法子活命。

  “皇后娘娘,趁热喝吧。”溪云略显着急地放下承盘,拿汤匙舀起一勺,喂给程芳浓。

  她知道自家小姐怕苦,又忍不住劝慰:“奴婢叫她们备了几样蜜饯,待会儿便送来,娘娘先忍着些。”

  程芳浓没张口,下意识望向皇帝。

  她身子并无大碍,今日也感觉有何不舒服,还不需要吃这没用的补药么?

  “此药温补,娘娘先吃一剂,微臣会时常替娘娘诊脉,看何处需要添减剂量,必定尽心尽力,替娘娘调养贵体。”胡太医见她像是不肯喝,说了几句若有所指的话,打消她的顾虑。

  原来这便是姑母口中那位胡太医!

  程芳浓侧目,细细打量他一眼,鸦黑的卷睫轻轻颤动。

  皇帝很相信他,才肯日日由他诊治吧?那皇帝知不知道,自己亲信的胡太医实则是姑母的人?

  皇帝再厉害,也有被人蒙在鼓里的时候,他将死的情况,程家已了如指掌。

  想到这一层,程芳浓心内好一阵快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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