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君入梦_顾与肖【完结】(73)

  “但二位此时告知于我,又意欲何为呢?”

  少煊冷眼看着这二人,脸色难看到极点。

  可即便如此,盛十鸢还是不死心地戳破了各自心知肚明的事情。

  “舅娘清醒时,曾向舅舅提起过,律玦少侠像极了她当年夭折的孩儿……”

  “这只是你们的猜测不是吗?或者说,是水墨夫人过度思念孩子,而产生的幻觉,你们如何确定她的判断便是在清醒之时做出的?”

  “即便她是清醒的,她也没有证据证明律玦就是她的孩子吧?”

  “更何况——夭折的孩子要如何死而复生?”

  不知怎的,少煊的情绪便突然激动起来,说话的语速和状态都不若平常般镇定。

  只是她表现得越反常,这件事为真的可能性便越大。

  “少煊姑娘,你先不要着急。”

  盛十鸢依旧情绪平稳,仿佛胸有成竹一般,想要用言语击溃少煊的心理防线。

  “我们的确只是猜测,但儒儿的眼泪是断然没有用处的。”

  “可若是律玦少侠的眼泪奏效,那么便是既救了舅娘,又让舅娘找回了亲生儿子,岂不是两全其美?即便无用,那对律玦少侠,也是没有损失的。”

  “那是你们的美事,不是他的!”

  少煊手中的茶杯突然破裂成碎片,茶水混着血顺着桌子流了下来。

  大殿之中,少煊红着眼怒视盛曦和与盛十鸢。

  这是他们一早便盘算好的,试图说服自己,博得对那位早早失去儿子,而今又因中毒陷入昏迷之中的水墨夫人同情,好通过自己,让律玦念及那份从来无缘的亲情,献上自己的血泪。

  真是自私又丑陋。

  “我不同意!你们不觉得用这样的方式让他得知自己的身世太残忍了吗!”

  许是没有料到这个主意会遭到少煊如此强烈的反对,盛十鸢一时间也不知说什么好。

  而此时,许久未出声的盛曦和却也因为少煊的断然拒绝而发了怒,他直接拍案而起,对着同样怒气冲冲的少煊叫嚣着:“我请你们来是对你们的尊重,可不是商量——此事是否为之并不在你,我一句话便可让他得知全部真相,由不得你同不同意!”

  “你敢越过我动一下阿玦试试看!”

  少煊岂是甘被威胁之人,她毫不客气的起身,双眸血红,声音冰冷。

  “我有本事赶走你西州的浊气,也有能耐将你这座虚伪的繁荣城夷为平地!”

  而此时在盛钧儒的庭院里,两人正面对着一桌子美食却食之无味。

  既然少煊有不好的预感而提前将二人支走,律玦定然也是有所怀疑,只是他不想让少煊为难。

  况且,他对于那件房内接下来要讨论的事情,并无兴趣知晓。

  而盛钧儒正全心全意都扑在阿娘的生死之上,即便知道姐姐他们已有解毒之法,却也不敢掉以轻心。更重要的是,向来神经大条的他,似乎也有种不是滋味的感觉。

  “少爷,乐郎,吃点东西吧,有老爷、表小姐和少煊姑娘在前厅商议,夫人定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大柯站在一旁劝解着,但众人避开这两人谈话的缘由却已是了然于心。

  “大柯,你说这么凶烈的毒药,到底如何才能解?”

  盛钧儒眼泪汪汪地望着大柯,他看在眼里颇有些于心不忍,只得岔开话题。

  “少爷,多少吃点吧,你不动筷,乐郎都没心思了,他身子还虚弱着,不多补充点营养,恐难以支撑啊……”

  盛钧儒看向律玦,立刻往他碗里夹了一个大鸡腿,不过明明是像往常那般的关照,却不知怎么在此情此景下显得有些别有用心。

  第66章

  “玦哥,你感觉怎么样?昨天可受了凉?”盛钧儒左顾右盼着,又指着屋内对大柯道,“大柯,你把我的被褥拿出来吧,那床被褥可是阿娘亲自为我打的,又软又暖,来给玦哥披上。”

  “我阿娘真的很好,对我好温柔、好疼爱……”

  盛钧儒想起昏迷不醒的水墨夫人,又偷偷抹了把眼泪。

  “小时候阿爹对我更严格些,阿娘总是护着我,只要我品行端正,不触犯原则问题,她都从不多加约束我……”

  “我不喜欢经商,她也觉得没关系,从不强迫我,反而姐姐对经商颇有兴趣,她便与阿爹一起培养姐姐,姐姐真的很厉害……”

  “水墨夫人会没事的。”

  律玦轻声打断他,虽是如此说,却并无其他感情。

  “玦哥……”

  盛钧儒微微抬了抬眼皮,望着律玦许久,才犹豫着询问:“玦哥,你也会想念自己的阿娘吗?会不会,想象她的模样,想象她若是在你身旁……”

  律玦顿了顿,并没有看向他,只是默默给自己酙了杯酒,徐徐道:“我也还有憧憬的,但是遥远得很。”

  “我自己觉得我的憧憬好像被风途径的蒲公英,有些还倔强得不肯离开,有些却飘落四方无处可寻,小心翼翼地抬手摘撷,所剩无几的绒毛也摇摇欲坠,最后消失不见,徒留孤独的茎秆,孤立无援。”

  “那……倘若有一天,你的生母出现在你面前,你会谅解她吗?”

  盛钧儒就那样痴痴地望着律玦,等待着他的答案,只是他沉默许久,没有回应。

  大柯从房内走出,将被褥披在了律玦身上,才听他没来由地重复着。

  “我不知道,”律玦似乎是有些醉了,“我真的不知道。”

  后来盛府的人传来大厅僵持不下的消息,今日便就此作罢,盛钧儒随大柯将喝醉的律玦背回少煊处,此时盛曦和和盛十鸢已经离开了。

  “怎么还喝了酒。”

  少煊的语气里有些责怪,再加上刚刚与盛家二人的争执,让她现在看盛家的谁都非常不顺眼,接过律玦便下了逐客令。

  相识多年,律玦几乎从不喝酒。

  少煊知道他的酒量,也不从让他沾一点,除非他自己心情大好或异常低落,今日想必是后者。

  律玦是多么敏感的孩子,他怎么会没有任何察觉呢?他只是不愿意承认,和自己一样在逃避、在装傻罢了。

  这么多年的伤害唯有他一个人面对,可需要他时却想要那样轻易的挽回。

  ——这不公平。

  少煊想起第一次见到律玦时的模样,他是那样瘦弱,那样遍体鳞伤。

  可那时,他所谓的血亲又在何处呢。

  每逢佳节,盛家人其乐融融地欢聚一堂,何时想起过有这样一个孩子,在被生下的第二天便被丢弃,而他又如何度过这无比黑暗而孤独的岁岁年年。

  他们没有资格选择是否被接纳或承认,这不是他们忏悔和弥补的方式,而是宽慰自己的心安理得。

  律玦缺失的从来不是物质的富足,是心灵的救赎。

  可这份救赎,是她少煊小心翼翼呵护而来,而不是他们居高临下的赏赐。

  “阿煊……”

  她在愤愤不平中听到一个破碎的声音,那是她的爱人在呼唤自己。

  “我在,阿玦……我在这里,别怕。”

  少煊心疼地将他搂在怀里,一只手轻轻拍打在他的胸口,另一只没受伤的手捧着他冰冷的脸。

  她突然感受到一股热流,而此时,她的心也随之痛苦地颤抖着。

  ——那是他的眼泪,是他被抛弃、被欺凌、被剜心时,也倔强地不肯落下一滴的眼泪啊。

  第二天律玦醒来时,已对昨夜发生的事情全然记不清,但隐隐觉得心口一阵疼痛堵在那里挥之不散。只是当清晨第一缕阳光照进房间,他望见身旁躺着自己心爱的美人,便顿觉温暖。

  他不忍心叫醒少煊,想必昨日与盛家二人的对峙颇费心神,便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想在小厨房里找点食材,为她做顿早饭。

  而少煊闻到小厨房飘来的香气,便也醒了神,不慌不忙地伸了个懒腰,惺忪着睡眼向香气的源头探去。

  “阿玦还真是好手艺啊……”

  少煊直接将下巴慵懒地靠在律玦的肩上,眼睛还未睁开,语调还软绵绵的,挠得律玦心痒痒。

  “睡好了吗?”

  律玦温柔地捏起一小块糕点,直接喂进少煊的嘴巴里,见她这副模样又忍不住多看几眼,又总觉得害了羞。

  少煊闻着糕点的清香便很是配合地张嘴,慢吞吞地小口咀嚼着,嘴巴里含糊不清。

  “还好。”

  律玦微微勾起嘴角,又舀了一小勺清粥,吹了吹才靠近少煊嘴边,语气轻柔。

  “等回到鹤梦潭,一切都会好的。”

  少煊含糊地点了点头,赖在他肩膀上一动不动,似乎又要睡着了一般。

  律玦见状,不由宠溺地笑了笑,轻哄着她去洗漱,自己则在小厨房进行最后的收尾。

  简单洗漱完毕,少煊便在清晨的甜腻中清醒过来,瞬间恢复了平时的英姿飒爽。

  毕竟盛家还有两只狡猾的狐狸要应付,可不能被与律玦的甜蜜冲昏了头,失了几分威严,而让他们得寸进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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