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台中央有能歌善舞的男女们纵情于此,却没有律玦以为的骄奢淫腻之风,颇有亲切淳朴之感。
“你倒也不必对我如此殷勤。”
律玦总觉得不会有人平白无故对陌生人这么热情,除了少煊对自己毫不设防。
想起少煊,他握着茶杯的手突然颤抖了一下,不知是因为突然的想念还是心灵感应的担忧。
“这怎么能说是献殷勤呢?”
盛钧儒眼睛笑成了一道缝,眼角的褶皱延伸了他眼型的弧度,添了几分魅惑。
“我盛钧儒向来广交良友,不知律玦兄可愿赏我这个脸面?”
“我不是什么好人。”
律玦淡漠回应,手下夹菜,想赶紧把这顿饭糊弄过去,好和这人拉开距离。
“律玦兄太谦虚了!”
盛钧儒双手端着凳子,又把自己的屁股挪过去挨近了律玦几分。
“你想啊——那疯牛岂是平常人能安抚得了的?大家都慌了手脚,只有你临危不乱,与那疯牛正面交锋,为的是什么?是黎明百姓啊,大家都手无缚鸡之力,若没有你出手,我可不敢想象当时那种场面……”
“我没想那么多。”
律玦瞥了他一眼,把胳膊一横,挡了挡两人之间突然靠近的距离,有些烦躁。
“你有话就直说,我不喜欢拐弯抹角。”
“真的只是好奇又感激!”盛钧儒笑着拿起酒杯就要敬他,“西州很少有外乡人能像你这样完好无损地进城,我多打听打听,想必律玦兄也是可以理解的吧。”
“西州城原来这么神秘的吗?”
律玦听罢,想趁机从他口中问点话。
“你不知道吗?我还以为你冒险来西州,是为了山神传说。”盛钧儒笑得意味不明,举起茶碗与律玦碰杯,“那我倒是不明白了,律玦兄为何冒险跨过沙漠来我西州城?”
“流浪至此罢了,”律玦垂眸,语气听不出变化,“方才你提到山神传说?”
盛钧儒挑了挑眉,微笑道:“好奇心嘛人皆有之,我还以为律玦兄与众不同。”
“我又不是圣人。”律玦毫不在意,只是安静地夹菜,等吞咽完后才开口,“随口一问,不方便也不必再提。”
*
丧兄之痛对湛瑛而言,无疑是一场巨大的灾难。
但现在的局面,容不得她一直沉浸在悲伤的情绪里不能自已。
——身为封阳镖局的掌门人,她必须肩负起身上的责任,破解兄长死亡之谜,并继续完成他的遗志。
这些天,少煊分明看着湛瑛的身形瘦弱了几圈,眼眶总是红通通的,眼圈周围却是深深的暗沉,脸色也有些发白,叫人瞅见心疼。
“那丫头从小被保护得太好,前掌门夫妇哄着,哥哥惯着,你百般疼着,可从没见过她这副模样。”炽觞端着餐盘,同少煊站在湛瑛的房间门口,忧心忡忡,“但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好好的小姑娘,都愁成什么样子了,饭也不好好吃,你倒是多劝劝。”
“她现在已经连我的话都听不进去了,不然你去试试?”少煊环着臂瞟了他一眼,想把这个难题推给炽觞,“小鬼们不是刚汇报上来些消息,正好你去跟阿瑛讲讲,湛珩之死离奇得很,现场找不出什么蛛丝马迹。”
“再谨小慎微,也会不经意露出马脚,我们不能先慌了神。”
“我知道,容我再思虑一番……”少煊转过身去,将手搭在炽觞的右肩上,“小鬼那边再有消息知会我一声,你进去看看阿瑛,我再出门探探。”
炽觞还没来得及拒绝,转过头去少煊便已然没了踪影,他又摆正身子望了望眼前紧闭的大门,抬起脚便走了过去。
“丫头啊,是我,你酒鬼大哥啊,开个门我们聊聊天呢?”炽觞一副死皮赖脸的样子在门外吆喝,“我带了好多好吃的,你总不舍得我一个人吃闷酒吧……”
门里没人应声,炽觞清了清嗓,突然一本正经道:“看来还是少煊与我合得来,还是找她吃酒为好。”
话音刚落,门便从里面打开,直接撞向炽觞,即便他灵活后退,额头上还是没躲过这一下。
“哎呀,别这么粗鲁嘛——”炽觞一手托着餐盘,一手揉了揉额头,“你嫂嫂出门办事了,留我跟你唠唠嗑儿,我就这么进去,可还方便?”
“糟酒鬼,还是这副德行。”
湛瑛不再理他,转身便进了屋,于是扮猪吃老虎的炽觞也乐呵呵地跟着她。
“丫头,南街新出炉的包子,老板说是新调制的馅料,很合你的胃口,专门让我捎几个来带给你尝尝。”
炽觞直接端着餐盘往湛瑛身边凑,包子的香味扑面而来。
“我一路揣怀里,还热乎着呢,刚刚少煊在,我都没舍得分给她。”
“还有你舍不得给嫂嫂的?”
湛瑛一眼不相信,但还是半信半疑地接过了包子。
确实如他所言,还热腾腾的,咬了一口,也的确是之前没吃过的馅儿,但完全是她的喜好。
“你看你以前包子脸圆圆的多可爱,现在都瘦成骷髅脸了,不能仗着你长得漂亮就为所欲为啊。”
炽觞一脸认真地打量她,倒是把湛瑛都看得不好意思了。
“你别跟我在这里贫嘴,有没有正形?”
湛瑛又顺手拿起个包子,起身坐到了另一边。
“有呢有呢,你先吃饱,这才是头等大事,”炽觞殷勤地又递过去一碗肉粥,“别噎着,其他事我们慢慢讲。”
湛瑛不说话,边吃东西边望着他,那意思便是要他有话快讲。
“你知道的,镖师们把客栈的遗迹翻了个底朝天,老三正将这次出镖的名单一一对应……带回来的遗物,一点灰烬都不差的放到储物阁了,他们正在查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至于小鬼那边,也来了消息,他们排查了那段时间可能在场的人,看看是否能顺藤摸瓜找上门去……因为之前云绘宗和中都宋家的联系,所以我认为探查重点还是他们。”
“但很可惜,这次并没有什么马脚,也或许是镖局的其他仇人……”
“但你别着急,小鬼们路子广,现在还在询问中,一有消息便会回来向我汇报。”
炽觞一股脑把目前所知的讯息迅速给湛瑛讲了一通,老老实实地望着她,等待回应。
“我的直觉告诉我,我哥哥的事情和云绘宗脱不了关系——其他仇人没这个胆子。”
炽觞点点头,又叹了口气道:“可丫头你要知道,凡事都要讲证据,单论直觉,是不能乱扣帽子的。”
湛瑛顿了顿,似乎是在思虑什么,才开口:“再陪我去趟客栈吧。”
第34章
醉宴阁内,律玦这顿饭吃得好不自在,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直觉以为面前这个男人——身为西州城第一富商的独子,利益在上,不会做不讨好的多余事,怎么说也多少会有点自己心里的小算盘。
果不其然。
“律玦兄对这里的饭菜可还满意?”
律玦吃完最后一口,慢悠悠地放下了筷子,用冷漠地眼神瞥他:“终于进入正题了?”
盛钧儒听罢也只是笑嘻嘻地打哈哈:“律玦兄哪里话,既然来了西州城,那我必然要做东,你初来乍到的,我怎能不照顾周全。”
“继续。”律玦擦了擦嘴,听他瞎掰扯。
“你看啊,你身手矫健,仗义出手,的确不假,为表示感谢,我也代表乡亲们邀请你来这醉宴阁好好享受了一番!”
“但是呢——你看这牛车冲撞,你在制止它的过程中,着实损坏了许多周围的店面以及公共设施,路过的乡亲们也受到不少惊吓……”
“按理说,这诸多赔偿,是否应该由你来承担呢?”
律玦皱了皱眉,倒是没想到他竟然跟自己算计的是这些钱财。
“那照你说,若我不出面,牛车冲撞的损失,该由谁负责呢?”
“律玦兄,我们不谈假如,只讲事实。”盛钧儒笑着不接他的话,继续和他讲着自己的道理,“一码归一码,弟弟只是在这西州城经商,涉猎广了那么一点点,但我也并非在此称王称霸,众生平等,谁也不想做这个冤大头不是?”
“离开前你对下属吩咐多加安抚群众,原来如此慷慨解囊是想从我这填补钱袋。”
律玦听得出他是在讲歪理,也没打算轻易放自己走。
他暂时还摸不清对方的脾气秉性,只是接着他的话继续回应。
“所以,你的解决方案是?”话毕,他又补充道,“先说好,我没钱。”
盛钧儒见他松了口,一脸笑意地望着他,让律玦看不透他到底打得什么歪主意。
这种不明所以的眼神忽然唤起了他一些不好的回忆。
想起当时绑走自己的两个牙行,律玦不禁打了个冷颤,表面上却只是端了杯茶喝,以掩饰瞬时的难堪。
“我真不是那么俗气的人,玦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