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君入梦_顾与肖【完结】(18)

  跑在前面的少煊看到他的神情,不由哈哈大笑,这笑声简直响彻云霄。

  律玦看她那自在的模样,又想象着自己此刻的慌张,也觉得好笑,便随之扯了扯嘴角,眼中都尽是笑容。

  “姐姐究竟是何方神圣,武艺高强不说,还拥有上古神器的仿制品,现在又凭空变出两匹良驹。”

  “手臂抬高,别绷着,放松,放松,好,很好,放!”少煊深情认真地指点他在马背上射箭,漫不经心地回答,“怎么今天问题这么多,是不是我回答了你的问题,你这眉头就能舒展开了?”

  说罢,少煊还用右手食指点了点他的额头,又乐开了花。

  “谢谢你带我来骑马,还教我射箭。”律玦微微偏开头,拉开了些和少煊的距离,“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肚子饿了,去城里吃饭吧,我请客!”少煊摸摸自己的肚子,抱怨道,“你心情不好,饭都做得不香了。”

  律玦没再多言,只是在后边默默地跟着少煊的背影。

  “事情决定好了吗?”律玦吃饭时难得开口,他似乎很久没有见到过少煊如此开心,“一高兴就送礼的毛病可得改改。”

  “答应过你要好好教你武功保护自己的,光几招剑法糊弄你怎么行——”少煊加了个鸡腿放进律玦的碗里,“再说那三公子,是自己跟来的,跟你有缘,我觉得挺好。”

  律玦便没再说话,他心里的疙瘩还是没能解开。

  “我不打算去封阳镖局了……他们的婚礼,我这个身份怪尴尬的,不好凑这热闹。”

  少煊说得漫不经心,律玦却是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

  “怎么?”少煊见他这个反应有些奇怪,也把筷子往旁边一搁,下巴搭在手上,眼神不明地望着他,“玦儿,你最近有心事啊?”

  “没有。”

  律玦否认地很干脆,还顺手夹了口菜,筷子差点都没拿稳,掩饰得极其明显。

  少煊见他这副慌乱的样子倒是不由一笑,但也没拆穿他,既然他不愿意开口,自己也就不强迫。

  “你是不是——舍不得我走啊?”

  少煊还是维持着刚刚的姿势,歪了歪头含笑望着不知所措的律玦,饶有兴致地打趣他。

  “别总拿我当*小孩子。”

  律玦闷着头吃饭,一顿饭下来一句话都没再说过,不过虽是绷着张脸,少煊却总觉得他心情好了不少。

  等她结完账正欲离开,律玦突然叫住了她。

  “我想去趟神庙,就在附近。”

  听罢,少煊心下虽然有些胆怯隐隐作祟,但也没有提出反对,只是顺着他的意思,第一次来到凡间的神庙。

  她一直都知道这里供奉的是陨落众神,以及当时被打碎的战神像,但她不知道自己应该抱着怎样的心情走进这里。她望着那些雕刻粗糙的神像,其实与自己的昔日伙伴并不能联系在一起,这些只是凡人想象中的模样。

  而在这些雕塑之中,一摊破碎的石块最为显眼——那不就是她自己吗。

  可是,与她并行的律玦却突然超过自己,绕到那摊破碎的石堆前,掏出刚刚打包的一些干粮和几枚钱币,放在了上面,又双手合十,闭上双眼,神情严肃地在祈祷什么。

  可惜,石像破碎,她没办法从战神像中听到他的祈愿。

  “看来你是真的很崇拜战神。”

  少煊环着臂站在他身侧,望着那一堆无法分辨的石堆心情复杂。

  “虔诚的信仰是不会轻易被恶意的挑拨推翻的。”

  律玦睁开眼,是清澈的坚定,闪烁着明灿的光,注视着破碎的战神像。

  他的记忆被拉远,仿佛回到了与少煊相遇的那天。

  当时他被赶出云绘宗无处可去,第一念头便是来到这破旧的神庙。

  他是孤儿,自小便被遗弃在毫无人情的云绘宗里,他甚至没想过去寻找自己的亲生父母。于他而言,血缘不过是一场未知的赌注,赌赢了是美满幸福,赌输了便是苦难桎梏。

  很可惜,他属于后者。

  不知不觉间,他便走到了郊外的神庙——这次剥离了云绘宗弟子的身份,他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参拜诸神。

  诸神陨落,战神归隐,世人皆拜云绘宗,因而这座神庙已冷冷清清,无人拜访。

  四处蜘蛛结网,积着厚厚的灰尘,律玦没有打扫的工具,便轻轻用衣角大致地擦了擦神像,然后拿出自己珍藏得已经泛黄且勉强拼凑完好的神明像画册,对照着一一祭拜。

  可是环顾一圈,却没见到战神像,直到他的目光落在那具毁成碎石的石台。

  传闻当年战神勃然大怒,摧毁神像与人间决裂之事,似乎是真的,但总觉得这裂痕似是农作时的锄具造成,不知战神趁手的兵器会否如此接地气。

  可这就是战神,他没敢怠慢,像对待其他神像一样,难得温柔地擦拭。

  突然他顿了顿,在一处不太显眼的角落,就着灰尘写下当时的心境,愿神明通晓其心意,托梦于他,指引归路。

  离开前,律玦掏出身上的大部分干粮和银两,以供奉诸神,只留了些碎银好找家客栈过夜。

  一阵风吹进庙堂,刚刚简单擦拭过的神像已焕然一新,唯有他留下的这句话没被吹散,散发着金灿灿的光芒。

  “少年恃险若平地,独倚长剑凌清秋。”

  少煊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那副对战神的敬仰不免令她动容。

  ——她有点开心,但更多的是难过。

  回鹤梦潭的路上,少煊拦下了准备收摊的糖人小贩,硬是多塞了几两银子,让人家给她做两个大大的糖人。

  律玦见她从神庙出来便闷闷不乐,拿着个糖人又像个孩童模样,心里默默记下了。

  “神明在上,祈愿少煊事事顺利平安。”

  阴雨连绵几日,死气沉沉,连带着让人郁郁寡欢,难展笑颜。

  虽说少煊决定不去封阳参加她曾经爱人的婚事,扫开不少律玦心底的阴霾,但他还尚被其他情绪所扰。

  律玦坐在窗前,微微拉开窗户透过一丝缝隙,却没有任何阳光照进来,他默默松开手,阻隔开屋内和室外的空气。

  他的目光垂落在另一只手握着的玉箫上,这是几日前少煊赠与自己的礼物,她总是能以各样的理由往自己这里塞点什么宝贝,他心里是感激的,只是情绪不愿外露。

  她对自己的关切,他都能真真实实感受得到,可他却做了什么呢——怀疑或是猜忌,用她亲手交给自己的玉箫,打破两人之间保持距离的默契,越界对她绘梦,想要窥探她的秘密。

  现在想来,律玦顿时觉得自己像一个白眼狼,踩在恩人的血肉上啃食残骸。

  那晚,他不知道少煊是因为自己的玉箫声,还是醉了酒,才昏昏睡去。

  但他没有成功进入她的梦境。

  看着她那睡梦中毫不戒备的模样,他心软了,也后悔了。

  尤其在那天后,她反而还要想尽办法安慰自己,甚至毫无保留地将她的底牌亮给自己,他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多愚蠢。

  他在灰暗的屋里又一次陷入了漫长的思考,门外的敲门声突然闯入他的心绪。

  第12章

  “玦儿呀——躲在屋子里干嘛,还搞得这么黑。”

  少煊只是象征性地敲了门,没等他回应便径自打开,看他屋里一副昏暗的样子,顺手就点了盏灯带进来。

  “在下雨。”

  少煊点了点头,他说得倒是事实,便没再多计较,抱着一个大包袱笑呵呵地坐到律玦对面。

  “什么?”

  还没等少煊开口,律玦便盯着她怀中的包袱发出了疑问。

  “给你的!”少煊兴致盎然地将那一大包袱摊开来,笑着给律玦展示,“那天从马场回来,你那身玄衣就滚得脏兮兮的,我才发现你一个朝气蓬勃的少年男儿,天天穿得那么老成,清一色黑漆漆的衣服多难看,真不懂你什么审美。”

  “穿习惯了。”

  律玦只是看着她一件件在她自己身上比划,把每件衣服的特别之处尤其指出,像是款式呀,颜色呀,设计的巧思之类的,好像完全沉浸在了服饰世界里,不亦乐乎。

  “怎么样,喜不喜欢?”

  少煊展示完最后一件,终于又重新坐好,咕咚咕咚灌了口茶润润干嗓,一脸期待地望着他。

  “喜欢。”

  律玦伸手随便摆弄了几下放在桌子上的五颜六色的精致服饰,都是他从未尝试过的样子,突然有些伤感,不知怎么就这样在她面前开了口。

  “小时候被人欺负,若着玄衣,即便是染了血,也不会被发现挨了打,对谁都省了很多麻烦。”

  少煊望着他,整间屋子只有微弱的烛光隐隐约约映着他的脸庞,她看不清他的神情,但偏偏就觉得此刻的他如此孤独又无助。

  她下意识便蹭地一下起身前倾,用双臂把他的脑袋够到自己的怀里,心疼地拍了拍他的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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