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枝_裴嘉【完结】(84)

  到了夜里,百官散去,祁如意便到了英朗手上。他和晏青一个接一个,从哄大的变成了哄小的,还是那么天衣无缝。

  他们这里没有父凭子贵的道理,反而愈加上心。但祁无忧看不懂他们的舔犊之情。总不能祁如意跟谁待得久一些,将来就会认他们谁当爹。

  夜色深沉,珠灯如豆。祁无忧倚在床上,看英朗哄孩子。

  入寝时分,御殿中只有他们两人。香幔尚未放下,英朗仅着一层单衣,抱着祁如意在灯下来回踱步。

  祁无忧看得眼晕,不悦道:“他又不是你儿子,你那么上心,做给谁看?”

  “他不是我儿子,难道也不是你儿子?”

  英朗看着祁如意的睡颜,头都没抬。

  祁无忧道:“连你都要怀疑祁如意不是我亲生的?”

  “世上所有人都怀疑,我也不会怀疑。”

  英朗那日亲自守着产房,警戒宫变。他站在门外,亲耳听见了祁如意到来时的哭声。无意之中,他早已取代了祁无忧的丈夫的角色。将祁如意视为己出,也是顺理成章的事。

  他将祁如意放回摇篮中,俨如一个父亲,驾轻就熟。

  “但你是否对太子殿下过分冷漠了。”英朗走回来说,“我从没见你抱过他。”

  祁无忧没否认。

  无论怎么跟太后斗法,她也不得不承认张赋月说得没有错。太子比太女有用,他可以麻痹朝臣,使他们相信,有朝一日这家天下会回归正途,回到他们熟悉的君君臣臣。

  所以祁如意是她最趁手的工具,她能对一个工具有什么感情。她没有对小喜说谎。

  祁无忧神情晦暗难辨。

  她放下祁如意不谈,问:“你身上的伤好了吗?”

  英朗身形一僵。

  单薄的衣衫之下,他的后背上是密布的鞭痕。当初他是怎样对夏鹤的,祁无忧这些日子都一一还给了他。

  她什么都知道。现在这样问,便是又想折磨他了。

  英朗极力克制着,问:“你还是不肯原谅我?”

  他不肯过去,祁无忧便倚坐到床边,挑起一双星眸,眼波流转,毫不在意地向上看他。

  “我说过,我讨厌你卖弄自己的道德。因为你又是什么好东西?”她微微一笑,掌握了他动情的证据,意有所指,“当然,你倒算个还不错的男人。”

  英朗冷着脸,冰火两重天。

  “我母亲对你有救命之恩,夏鹤是你生死之交。但你都背叛了他们,选择了我。”祁无忧又凑近了嘲弄:“英朗,你是有多爱我?”

  英朗咬牙切齿:“是,我爱你才会忍受你这么羞辱我。”

  祁无忧收了手,缓缓靠回床栏。

  御炉吐雾,旧年的爱恨如缕如烟飘至眼前。她恍恍惚惚看见了夏鹤。

  夏鹤?他好像也说过类似的话。

  她当初是怎么回的?

  ……

  祁无忧记不起来了。

  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不如怜取眼前人。

  她祁无忧拿得起放得下。她对晏青说落子无悔,所以从不回头。她连晏青都可以放下,如今又有什么理由放不下夏鹤。当初明明是她心甘情愿放他走的。

  现在的她甚至也不想恨他了。

  祁无忧望着英朗。她当初出于莫名心态,无法对夏鹤说出口的话,如今都情不自禁付诸到英朗身上。

  “羞辱你?我不光羞辱你,我还要折磨你。如果你忍不了,就不要跟我说爱。”

  她的每个字都像铁鞭上的尖刺一样落在英朗身上,根本不计后果。

  英朗痛不堪忍,森森的眼睛底下不知窝藏着多少激愤。

  祁无忧熟悉他这副表情。他马上就到无可忍受的地步了。

  她没再开口,笑貌里却含着“忍不了就滚”的态度。

  英朗也很熟悉她这副表情。少年时,她就一次次把他踢下床,而他傲然穿衣走人。这样的场景不知重演了多少遍,他惫倦不已,早就不胜其苦。

  两厢对峙少顷,英朗无声坐下,几乎将祁无忧掳进了怀里,唯恐再让人乘虚而入。

  “无论这次你怎么赶我走,我都不会离开你。”

  祁无忧微微仰着下巴靠在英朗身上,满脸的意气烟消云散,美目迷离,失魂落魄。

  如今听到才知道,原来这句话,就是她当时最想听的话。

  祁无忧缓缓伸出了手,慢慢攀上男人的后背,摸到了他的伤疤。

  它们结痂后在他身上留下了宛如纹路的痕迹,也在她心中激起了涟漪。

  第70章

  宥州,苍溪。

  雪照云光,红妆素裹。夏鹤按辔徐行,归途的小路上已经积雪全无,好似一条湿漉漉的墨带,牵引着他走向家门。

  安葬好夏元洲后,他在苍溪城北赁下了一间小屋,但他从不管这地方叫家。这里只是一个“住处”,供他栖身而已。

  岁暮天寒的时节,夏鹤安置好马,进了屋子,一阵热浪扑面而来。屋里温暖如春,弥漫着不合时宜的馨香。

  房中空无一人,但泥炉边却温着饭菜。两荤一素一汤,皆是上品佳肴。夏鹤没有多看,大抵猜得出是谁的手笔。

  自他回来以后,就有两个人追着他不放。一个是宥州总督的千金郭婉婵,另一个就是梁国皇帝,萧愉。

  之前夏鹤临危受命,带着一众伤兵残将,让一路凯歌的梁军吃了个大败。虽然他没露脸,是沙天波替他在前面领兵作战,但萧愉还是顺藤摸瓜,将他找了出来。

  萧愉刚刚坐稳江山,如祁无忧所言,不是穷兵黩武的时候。他这回来势汹汹,其实并不恋战,只为趁火打劫,为和谈谋取更多岁币而已。若非夏鹤天降奇兵,他必能从祁无忧的朝廷敲一大笔竹杠。

  但萧愉这回赔了夫人又折兵,既未动怒,也不着急报复,反倒是英雄惜英雄,一门心思将夏鹤招入麾下。为此,高官厚禄、宝马美人,能许的都许了,但夏鹤不为所动,仿佛是个完人,没有弱点。

  萧愉由是愈发兴味盎然,势在必得。

  周梁和谈之际,他白龙鱼服潜入两国接壤处,亲自来见夏鹤。

  夏鹤走出屋子,外面风平雪停,大地苍茫。

  琼枝玉树之间,一个高大的男人身着玄色狐氅立在园中。

  神交已久,夏鹤跟萧愉第一次打照面,想起祁无忧有这个男人的画像。

  夏鹤横眉冷对,不须多想,就料定祁无忧被萧愉的仪容打动,才会与其鱼雁传情。

  萧愉二十有五,已经历经流亡、夺嫡、弑父,未着金玉已卓尔不群,立在雪中亦无需衬托,顾盼自雄。

  他对上夏鹤的冷眼,道:“看来你知道我是谁。”

  “萧愉。”

  萧愉并不介意被直呼名讳。他走进夏鹤的陋室取暖,处之泰然地在长凳上落座,道:“听闻郭承隆有意招阁下为婿,提拔重用,他女儿对你更是殷勤。夏在渊,你果然很抢手。”

  夏鹤并不接腔。

  “上峰的女儿如此示好,换作其他人早就飘飘欲仙了。看来阁下眼光很高,不怪乎看不上之前那些俗物。”

  萧愉不识夏鹤的真身,以为他奇货可居,所以心气非比寻常。但一国之主已经为他纡尊降贵,三顾茅庐。萧愉有礼贤下士的姿态,夏鹤却没有隆中对说给他听。

  他道:“良禽择木而栖。你我二人同心戮力,何愁天下一统。”

  但夏鹤显然不认为萧愉是块好木。单凭夺妻之恨、杀兄之仇,他也不会考虑他的提议,只道:“绝无可能。”

  他依旧无懈可击。萧愉略一沉吟,随后玩味一笑:“这么不屑一顾,莫非你也是祁无忧的裙下之臣?”

  打蛇打七寸,夏鹤神色未变,佩剑却蓄势待发,随时出鞘。

  顷刻间,屋外的弓箭手亦似群蚁密密麻麻地袭来,屋内的光线瞬时暗了。

  一片幽昏里,泥炉中透出的红光照着萧愉的笑脸:“你在这里,跟她连面都见不到,更不可能和她长相厮守。求之不得,有何意义。”

  他一笑,光风霁月,总算掐住了夏鹤的弱点。

  “不如还是你我联手,共济世业。”

  “现在高高在上的神女,到时也只能沦为你我胯/下的玩物。金屋藏娇,有美同享,岂非一段君臣佳话?”

  夏鹤也不废话,青渊出鞘,一心将萧愉碎尸万段,以此回应他的“佳话”。

  这时,夏鹤已经忘了萧愉是梁国的皇帝、他也早已不是周国的驸马。

  他只是个野蛮人而已。

  即便萧愉现在一声令下,命屋外的杀手将他万箭穿心,他也休想活命。

  萧愉早就防着他的杀意,当即提剑挡了一招,没让他伤到分毫,的确是棋逢对手。

  “这样都不动心,看来你是真的爱上她了。”萧愉好不容易击中夏鹤的弱点,当机立断紧咬不放,“不如这样,只要你肯来梁为我效忠,我就愿意在和谈上让让步。”他说得意味深长,“甚至一笔勾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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