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枝_裴嘉【完结】(53)

  她顿了下,再开口时不复刚才理直气壮,但依然言之凿凿:“长倩是正人君子,从来与我以礼相待,没有半分绮思……就算有,也是过去的事了。你不要无理取闹。”

  “你都对他有心思了,还不许我闹?”

  夏鹤一问,又把祁无忧问住了。

  他是正经夫君,就算他们的婚姻是利益居多,但听说妻子爱过别的男人,他似乎也有那么一点闹的权利。

  祁无忧坐在榻上,一时骑虎难下。

  夏鹤倾了倾身,开始咄咄逼人。他即使坐着也很高大,玉山般的身姿挡在她面前,神色晦暗难辨。

  她与他僵持着,像两座相望不相亲的雕塑。

  都是过去的事了,只要哄一哄夏鹤就过去了,可祁无忧没法像他一样没脸没皮来一句“你是心肝宝贝”。

  未几,祁无忧别别扭扭地开口:“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你我早已成婚,揪着这些不放,不是庸人自扰吗。”

  一般女子此时都会说,她的夫婿已经是他了,从此也就只有他一个之类的话,但祁无忧却道:“长倩清风峻节,一身傲骨,将来定会名垂千秋,不会给我当面首的。”

  夏鹤几乎“呵”了一声。

  好一朵冰清玉洁的高岭之花。

  他挪了挪位置,倾身迫近,“是他不肯,还是你不舍得?”

  祁无忧瞪起眼:“他不肯,我也不舍得!满意了吗?!”

  若不在乎世人眼光,她成婚后也可以和晏青暗度陈仓,哪有驸马置喙的余地。但他们皆为对方的名声、前途着想,自己又十分骄傲,各退了一步,所以永远走不到一起。

  虽说此情可待成追忆,现下提起,也不免黯然。

  夏鹤不肯就此了结,又逼近几寸:“你倒是说说,他有什么好,能让你如此不舍?”

  “都说了,你不要无理取闹!”

  祁无忧用力推他,反倒被按回榻上。男人在意起来,有的是精力无事生非,不依不饶。一推一搡,她也来了劲,被压着还盛气凌人。

  “他有什么好?他哪里都好!”

  “他比你有才学,比你温柔,比你有风度,身边还没有莺莺燕燕!”

  祁无忧有理有据,不知是煞费苦心为晏青说话,还是千方百计惹夏鹤生气。

  夏鹤的脸色愈发难看。

  “他比我有才学?但教你的东西也不过如此。”

  “我温柔的时候你说什么了?你喜欢叫我用力。”

  “他比我有风度,或许只是因为他不在意。”

  “他身边没有莺莺燕燕,”夏鹤压下来,有心试探:“是不是因为不行。”

  祁无忧一颗心忽高忽低,骤冷骤热。时而陷入单相思的黯然,时而被卷进鱼水缱绻的狂狼。

  少女的神思飘忽不定,无力地揪着夫郎最后一句话反驳:“你别胡说,他只是没有那种心思。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粗俗下流?!”

  ……

  没良心。

  即使得知祁无忧和晏青并未有过夫妻之实,这时也愉悦不起来了。

  夏鹤俯视着她,凛若冰霜,不可侵犯。盛怒中的俊容绷得紧紧的,却显得线条愈发优越,明珠美玉,即使满脸怒色也不可憎。俊极无俦的脸平生第一次跟“粗俗下流”产生牵连。

  成婚数月,他只碰过她两次,从来没有过勉强,总是她说不要就不要了,还有哪个刚开荤的男人能这么疼她。

  祁无忧不以为然。

  虽然他们只有可怜的两回,但每次都贪欢整晚。看似绝俗的男人在那种时候却是应求尽求,贪得无厌,不是下流是什么。

  夏鹤扯起她的衣裙,言传身教。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归根结底,就是男人费尽心思和你睡觉。”他沿用她的措辞,直接撕破了她对圣贤的幻想,“若没有‘那种心思’,他拿什么来填补对你的爱慕和望而不得的痛苦。”

  “……你在胡说什么?”

  祁无忧又想骂他瞎说,但心思一转,举一反三,不禁拿前朝的剑斩起本朝的官:夏鹤之前从不主动,莫非也只是因为心无爱慕。

  这样一想,他这话便生出些许道理。

  祁无忧呆呆地躺着,忽见青年昳丽的脸低下来,若即若离地蹭她。

  夏鹤默认了他的粗俗,冰池似的双目却溢出细腻的霜辉。

  “至于我……我是一介武夫,不会跟你之乎者也。”

  说着,他在祁无忧的耳畔吐出一串露骨的挑逗,除了动词,只有动词,毫不收敛自己的下流。不经任何修饰的粗话即是最单纯的欲望,勾得她呼吸紧促,面红耳赤。

  祁无忧连指缝都痒得难受。

  可是她记仇。

  新婚那会儿夏鹤的清高样还历历在目,每回都是她提出圆房,又是他推三阻四。总不能他开始主动,就等于两厢情愿了。必须让他吃吃苦头。

  她屈膝顶起夏鹤的身体,倨傲地扬起下巴:“等等。从今天开始,你要说‘公主殿下,求您赏臣一夜春宵’,我才会考虑和你睡觉。”

  公主殿下极为狡猾,说的是“考虑”,而不是“答应”。

  夏鹤的喉结一滚。

  求她也就罢了,但这恐怕还只是为折磨他起个头,难缠的都在后面。她到现在都不肯喊他一声“夫君”,光是这件事就足以让他使出浑身解数,更不需提别的。

  可他是为了荣华富贵尚主的男人,最擅长虚与委蛇,忍辱负重。祁无忧又大意轻敌,忘了这点。

  第46章

  夏鹤这回不会这么好心点醒她。

  他压低身子,信口拈来:“那公主殿下便赏臣一夜春宵吧。”

  ……

  祁无忧对折磨美貌的郎君这件事简直着了迷,私下里耍尽花招手腕,雷霆雨露都是“君要臣死”。一盒肾衣很快用尽,但纪凤均已被革职,她只好垂询太医院那些老爷子。

  太医院院使闻言色变,极力劝阻:“殿下,那都是烟花女子在风月场里用的玩意儿。您贵为公主,应该珍重玉体,万万不可自轻自贱呐。”

  祁无忧一忍再忍。

  这些老迂腐几乎在当面指责她放荡堕落了。

  如果她直言自己只是不想要夏氏的孩子,估计他们又要拐弯抹角,暗示她贵为公主,将来还要当天下女子的表率,更不能推卸母职。

  不过,如果她将来荣登大宝,为江山延续,生产那道鬼门关是非走不可的。即便如此,祁无忧也委实不想将自己的性命交付到这些人手中。

  皇室宗亲中已多年未有孕妇临产,太医院的圣手也该生疏了。祁无忧召集了所有的太医院宫女,亲自考校。不考别的,就考女科。

  十数份考卷看完,几乎所有医女都没有接生经验,能结合古今医书旁征博引,已是博洽多闻。唯有一份答卷,参照过往产妇症候,分别阐述了立式、坐式、躺式分娩的利弊,另外还一一分析了蓐劳的病候病因和防避对策。

  祁无忧读后若有所思。拿给太医院院使看,老爷子反复研读许久,最后也不得不勉强承认:“的确是个可行的疗法。”

  思前想后,祁无忧还是宣了纪泽芝,先问了她会不会制肾衣。

  她答:“下官与纪先生师出同门,他会做的,下官也会。请殿下放心。”

  “可是我要如何信任你?”

  “下官知道纪先生的官职是因何而丢,自然不会蠢到重蹈覆辙。”纪泽芝只字不提夏鹤,一心一意道:“下官也不懂尔虞我诈,除了一身医术之外别无长物。只要殿下用得上,一定万死莫辞。”

  祁无忧听出来了,纪泽芝这是连阴私营生都肯做。

  她一直没说话,纪泽芝以为她犹不满意,又道:“殿下的忧虑,下官略懂一二。避子汤伤身,不利于殿下将来孕育子息,终归不是长久之策。下官会想法子研制新药方,为殿下以身试药。”

  “你们医者生的是回春的妙手,岂能用来做伤天害理的事。否则,我不就成了不择手段之人。”

  祁无忧驳回了她的想法,不容置喙,“这话以后不要再提了。”

  纪泽芝低头,忙称失言。不过这番试探也使她松了口气。

  祁无忧命她将肾衣的制法悉数教给漱冰照水,药方则慢慢研究。她有心赏赐,纪泽芝却开口为纪凤均求起了情。

  “你这是以德报怨?”

  “以前都是少年意气。若因此令他家破人亡,下官该问心有愧了。”

  原来纪凤均被革职出宫后,亦被医署除名,再也无法行医,对纪氏医门来说是家门不幸,奇耻大辱。纪老太爷气得大病一场,命悬一线,至今卧床不起。

  纪泽芝道,纪夫人为她选中的夫婿是一个鳏夫豪富,纪凤均存了私心,帮她的法子竟是自己求娶。母子二人还为此闹得家宅不宁。

  少年情窦初开时或有几分真心,但时至今日已不值一提,彼此并无深仇大恨。

  纪老太爷是她的恩师,诲而不倦,她早该报答。没有纪家这份知遇之恩,她未必能有今日造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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