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自始至终未说一句话,也未交换一个眼神,不知怎么就妇唱夫随,配合得像老夫老妻一样天衣无缝。
公孙蟾站在这对璧人面前,笑容逐渐僵硬,尴尬得无地自容。
祁无忧将诗稿还给他,笑道:“公孙先生文采了得,字也写得不错,不如再作一首。就写……”
公孙蟾紧张得咽了咽口水。
“写我和驸马和如琴瑟。”
祁无忧又挽上了夏鹤的手,惬意地靠着他的臂膀。他偏头斜睇,流转的目光淌出一丝戏谑。在外人眼里,则是鸾俦凤侣,两情缱绻。
公孙蟾哂道:“承蒙殿下青眼,小人这就回去搜肠刮肚,力求写出让殿下、驸马都满意的佳作。”
祁无忧点了点头,他便急匆匆地退下了。
公孙蟾一走,祁无忧也松开了夏鹤,重新躺回榻上。不过他一来,她也假寐不成了。
金乌又向西行,霞光变稠,辉煌的殿内溢满了旖旎温情。祁无忧靠在清凉的玉枕上,伸腿碰了碰夏鹤,问:“你做什么来了?”
“捉奸。”他答得眼也不眨。
祁无忧这回真动了脚踢他,却被他擒住玉足,动弹不得。
她趴在榻上柳眉倒竖,复述了他说过的话:“我是君,你是臣。不是我要打你,你就只能受着吗?”
谁知夏鹤也复述她的话:“你不是说会对我好吗?这就是对我好?”
第16章
祁无忧一听,君无戏言,悻悻地放下了腿。
夏鹤似乎也无心和她调情,同时松开了她的脚腕,从袖中取出了一封信给她看,“不知该算给你分忧,还是添忧。”
原来他听闻她近日无人可用,特地来送及时雨。祁无忧坐起来一看,信上说云州各郡动荡不安,一个叫沙天波的农民煽动了同乡人起兵,渐渐有了叛乱之势。
“这么大的事,朝廷怎么不知道?”祁无忧问:“你这信又是哪里来的?”
“徐昭德和我父亲按下了消息,云州又离京城十万八千里,朝廷自然没人知道。”夏鹤道:“信是我在宥州的旧部寄来的。若是上奏朝廷就是官府文书,途径云州瞒不过我父亲和徐昭德。”
祁无忧了然。
凡是过路云州的官府文书、诏令、奏本,都会经过官衙。据闻,云州总督徐昭德和夏元洲就这样利用职务之便,偷偷看上一看。他们的权势手眼通天,炙手可热,邻近州郡的官员非但不敢弹劾他们,反而帮着一起上下其手,粉饰太平。
因此若说徐、夏二人瞒而不报,祁无忧倒宁可信其有。
她眉头紧锁。
夏元洲一鼓作气,连连攻下梁国十一二个州,大败数十万梁军,离梁国苍辽关这一险关又近了一大步。夏鸢这次回京也是为了陈说军情。
梁帝萧广当年只是皇帝的马夫。用皇帝自己的话说,是让他垫脚的奴才,不能再卑贱了。
但他看不起的马夫成了一方诸侯,后面还险些令他们祁氏一门覆灭。家仇国恨无论如何也化解不了。待萧广称帝后,皇帝更咽不下这口气,根本不能容许如此卑贱之人与他平起平坐。
现在伐梁有了进展,皇帝这会儿还沉浸在喜悦之中。是战是和,还要等内阁议定了下面的方略再说。若与梁就此停战,朝廷便能从云州拨出兵力平定内乱,怕就怕皇帝不肯,铁了心伐梁。
祁无忧先前也主战,意图乘胜追击,为自己赚取军功。但晏青劝过她以后,她沉下心到兵部观摩,又动用门客的力量耳听八方,方知如今真正的情势。
几年下来,兵微将寡,国困民乏,主和的声音愈来愈大了。云州民变的消息亦改变了她的看法。若国运昌盛,百姓不会无缘无故造反的。现在只能期望这所谓的沙家军不成气候,能让徐昭德迅速镇压,否则免不了触皇帝的霉头。
祁无忧知道,只有顺着君父的心意,才能获得他的赞许和支持,继而成为储君。
登不上皇位,什么抱负都是空谈。
想到这里,她回神看向夏鹤,狐疑地打量起他来:“你为什么揭发你爹?”
夏鹤娓娓说道:“我爹的脾性,你也知道——刚愎自用。”
祁无忧颔首,“可惜你爹没有你这份自知之明。”
夏鹤不与她打嘴仗,接着说道:
“他不想分出兵力镇压叛民,徐昭德也不想让朝廷知道他治下不严。他们两个自信能轻易平叛,不必知会朝廷,但你我都知纸包不住火。现在告诉朝廷,最多是失察之罪,总好过事态严重后变成欺君之罪。”
祁无忧仍存疑心:“那你怎么特意跑来告诉我?”
“你派人去查,好过我自己上奏天听。毕竟我也不想得罪我爹。”夏鹤玩味一笑,“为人子女,忠孝两难。想必你也能理解我这番苦心。”
祁无忧直勾勾地盯着他。
的确让他道破了。她那皇帝老子又何尝不是刚愎自用的主儿,当爹的都一个德性。
“好啊,你倒是尽孝了,这面刺君父的麻烦却到了我的头上,真是了不起的顺水人情。”
“刺得好了,就是功劳一件。”
祁无忧不置可否,心里说舒坦是真舒坦,说不舒坦也颇不舒坦,想来被能臣献计进谏就是这种滋味。
若她将来位居九五,夏鹤就是她正谏不讳的贤内助了吧。
祁无忧慢条斯理地折起信,打算还给*夏鹤,表明了不稀罕用,也不会向皇帝告知他就是消息的来源。
不过就算没了欺君之罪,失察之罪也够夏元洲喝上一壶。夏鹤主动递上来一个把柄,简直巴着她来查夏家。
祁无忧虽然仍旧狐疑夏鹤与夏元洲的关系,但夏鹤这份“心意”,她也受之无愧。
她笑吟吟地将信还回去,目光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夏鹤,有的是耐心一点一点揭开他的面纱。
两夫妻目光交汇,不知请君入瓮到底是谁。
正事谈完,夏鹤并不留恋这日落黄昏的温馨光景,起身即走。祁无忧心想他今天算是帮了她,又急人之忧,她也不妨令他宽慰一些。于是,她解释起了本不欲解释的事:
“我跟公孙可没什么,你不要多想。”
夏鹤停住脚步,转身看了过来。
祁无忧没由来地挺直了腰。
他的眼睛深黑不见光泽,未移动半分,直到看得她不自在了,才说:“你以为我会在意这些事?”
祁无忧一怔,没有马上明白领会他的意思。
少顷,她才记起,夏鹤在公孙蟾面前连出个声都不曾,哪里有捉奸的态度。他只是来送信,好帮他父亲的。
倒是她自作多情,误会了。
祁无忧再一回神,夏鹤已经挑帘出去了。
她又随手拿起一个靠枕丢去,但却只击中了如烟似雾的粉帘而已。
“好,你不在意?你最好一辈子都别在意!”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她就不信夏鹤成不了她的裙下臣。
第17章
祁无忧一怔,没有马上明白领会他的意思。
少顷,她才记起,夏鹤在公孙蟾面前连出个声都不曾,哪里有捉奸的态度。他只是来送信,好帮他父亲的。
倒是她自作多情,误会了。
祁无忧再一回神,夏鹤已经挑帘出去了。
她又随手拿起一个靠枕丢去,但却只击中了如烟似雾的粉帘而已。
翌日,祁无忧一大早就进了宫。
她婚后在兵部挂了职,没有朝会的时候,也到宫里和几位近臣一道觐见皇帝。
南华殿外,面圣之前,祁无忧少不了跟晏青通通气,顺便提了云州叛乱的消息,和她准备劝谏皇帝与梁议和的打算。
晏青略显迟疑。
“怎么?有何不妥?”
晏青沉声道:“陛下似乎已经决意攻梁。待会儿进去,殿下还是先察言观色为妙。”
祁无忧一下子转过弯来:“莫非太傅又要跟皇上唱戏?”
皇帝跟晏和这君臣两个沆瀣一气一唱一和不是一次两次了。晏青没用多说,但神情意味深长。祁无忧看了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闷得不想说话。
她的情绪总是这样生动鲜明。晏青此时应秉着为人臣的本分,劝她谨记时刻克制着喜怒。毕竟朝臣都声称女人会感情用事,才对祁无忧被立为储君这事恐惧不已。但晏青贪看许久,还是舍不得抹杀她真实又难得的天性。
进了殿内,祁无忧和皇帝倚重的文武大臣一同等着。按照尊卑班序,成王站在最前面,晏青的父亲太傅兼吏部尚书晏和紧随其后。
几位臣工都是自皇帝起兵时就追随他的老股肱,皇帝见他们也较为随意,不多时便穿着一件玄色常服从后面的寝殿中踱了出来。
众人喊过万岁,又一齐站好。
皇帝这几日堪称春风得意,落座时还喜上眉梢,看上去年轻得只有四十几岁。昨天刚商议完襄河大捷后的封赏和抚恤,今日该进入正题了。是接着攻打梁国,还是与他们就此议和,接受梁国主的岁贡,是皇帝眼下最关切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