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枝_裴嘉【完结】(119)

  于是,他顺着祁如意,离开刀剑架。但又没有完全顺着他,说:“今上善骑射,那便练一练弓马吧。”

  夏鹤踱到挂满弓箭的墙前面,依稀记得,祁如意之前就在学骑射。

  但祁如意却道:“那也要先看一看你的本事。”

  夏鹤知道祁如意不可能轻易配合他,并不意外,反问道:“如何,还要同我比试?”

  他这副胜之不武的态度无疑激怒了祁如意。

  浑身是刺的少年冷冷一笑,道:“谁知道你是不是久疏战阵,马上功夫早就荒废了。”

  夏鹤自是随他折腾:“悉听尊便。”

  他们来到靶场,宫人们立刻准备好了箭靶,一字排开,同时搬来一张长案,放在二人面前。案上摆满了长弓,又轻到重,各式各样,有十数种之多。夏鹤随意拿了一把。另一边,晏韶上前,呈上早早给祁如意准备好的雕弓。

  夏鹤抬了抬手,示意祁如意先行。祁如意连余光都没看他似的,抬臂便射出一箭,正中靶心。晏韶率东宫众人欢呼起来。

  祁如意面无表情,荣辱不惊,也不挑衅夏鹤。他利落地放下弓,从容地等着。

  夏鹤戎马多年,像祁如意这般年纪时,百步穿杨,已经不在话下。这时,他拉弓搭箭,瞄准前方的箭靶,转瞬便射中了靶心,从头到尾,如信手拈来。

  祁如意见状,仍沉着气,又射出一箭。羽箭离弦,扎向第一支箭的旁边,稍微偏了一点。

  这次,他放下弓时,手抓得死紧。但不料,夏鹤射出第二箭时,瞄准了一模一样的位置,也射进了靶心附近。

  祁如意沉下脸色,再次拉弓。这次,他握弓的手忍不住动了动,过了须臾才放箭。箭矢冲向了箭靶,狠狠插进了边缘。

  左右众人皆不敢作声,只见夏鹤跟着放箭,同样射中了外围。

  总之,祁如意的箭射中什么位置,夏鹤的箭便跟着射向什么位置,几个回合都一样。

  祁如意已经按捺不住,气急败坏。如今的他,不过是死瞪着箭靶,还未完全发作而已。而夏鹤还是不咸不淡,游刃有余地搭箭拉弓。

  这下,靶场上所有人噤若寒蝉。祁如意扔下自己的弓,倏地一声闷响,众人又是连气都不敢喘。

  他走上前,眼都不眨一下,便拿起了长案上最重的那一把弓。这把弓足有五石重,等闲成年士兵都拉不开。即使是夏鹤的部下,精锐众多,也没有几人能用这么重的角弓。

  夏鹤视线一扫,也走上前,制住祁如意持弓的手。

  “这把弓不适合你。”他说,“你身子还没长好,猛然拉这么重的弓,伤了臂膀,就得不偿失了。”

  祁如意不理他,非要逞强,一个劲儿地挣脱他的压制。但夏鹤并不顺从,纹丝不动地按着他的手腕。

  “你放肆!”祁如意终于怒了。

  夏鹤的嘴角动了动,仿佛又看见了少年时的祁无忧。

  他这般想着,亦不禁脱口而出:“你倒是真像你母亲,一样的不服输。”

  祁如意倏地停止了挣扎。他安静下来,抓着弓的手也松了。顷刻,他嫌恶地说道:“我不许你谈论母亲。”

  夏鹤也松开手,不置可否。

  不过如此一来,二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倒是淡化了许多。夏鹤瞥着祁如意愤懑的小脸写满了争强好胜,甚至没有发觉自己不禁莞尔。而这一切,却被晏韶不动声色地看在眼里。

  夏鹤说:“我知道殿下觉得射靶难分高下,更没有趣味可言。不如我们出宫游猎,凭猎物的多少决出胜负,也能多些生趣。”

  祁如意没有马上反驳。

  他犹疑地瞄着他的表情,说,“母亲不准我擅自离开皇城。”

  夏鹤静静地回望着他,势同挑衅。

  这一招对半大不大的少年人屡试不爽。祁如意的迟疑一扫而光,当即命人备了马来,准备出宫。

  晏韶最后劝道:“殿下,这实在不妥。”

  但祁如意决定的事,谁也别想反驳。他冲着夏鹤道:“若是宫门落锁前回不来,母亲必拿你是问。”

  “殿下放心。我如今最不希望的事,就是惹她动怒。”

  祁如意闻言,怒火更盛。但他也极想出宫,于是愤恨地甩了鞭子,不与夏鹤计较。

  因他俩都不想惊动祁无忧,所以默契地没带任何随从,各乘一骑从角门出城,直奔南山而去。

  出了皇宫,又离开皇城,天地瞬间明阔,水秀山青。南山有一块地属于皇家围场,被禁军重重把守。祁无忧担心的行刺等危险理应并不存在,但她还是不准许祁如意出来玩乐。因此,祁如意甚至不知道京郊还有这样的地方。

  夏鹤做驸马时,常常陪伴祁无忧到此地行乐。有时天色晚了,他们便借故在别苑中过夜,享受难得的二人天地。这里于他而言,是意义非凡的世外桃源。他对这里,也异常熟悉,带着祁如意七拐八绕,找到哨所,要了一只猎犬。

  “从这里开始,南北二十里都没有猛兽,只有走禽。不过以防万一,我还是跟着你一起。若是看见猎物,同时出了手,便以谁的箭射中要害为准。”夏鹤说着,看了看坐在地上的猎犬,道:“它叫黄雀,虽然是条老狗了,但很是聪明,可以替我们把猎物捡回来。”

  黄雀看着他的指示,一下站了起来,很是配合。

  “你知道的倒是不少。”祁如意又阴阳怪气,话里话外,暗指他喧宾夺主。对皇家私藏比他还熟悉,怎能不是有不臣之心,

  夏鹤避而不谈,拍了拍马,道:“走吧。”

  祁如意愤然跟上。

  整整一个下午,父子二人都在林中射猎,收获了不少银鸡、鹧鸪、野兔等物。夏鹤没像在靶场时一样寸步不让,只使出七八分精力行猎,余下的时候,都在默默观察祁如意。

  看似清瘦的少年到了野外,时而变得像猎豹一样骁勇,时而像鸟儿一样欢快。起初,祁如意还不断释放着对他的敌意,时不时出言嘲讽。但随着猎捕渐入佳境,他很快便把他抛之脑后了。

  夏鹤看着祁如意,有时也会回忆起和祁无忧新婚燕尔时的碎片。那时,他们切磋比试。单是射靶,二人不相伯仲。但若弓马并用,总是他落败的多些。祁如意显然没能继承他母亲的长处,也不像晏青,倒跟他有些相像——

  夏鹤不知怎么冒出这样一个念头。

  随即,一股异样的感觉在他心底油然而生。

  第97章

  姜还是老的辣。祁如意和夏鹤的比试,终究是夏鹤赢了。

  回宫的路上,祁如意自是不和他说一句话。不过翌日,夏鹤再次来到东宫,祁如意也没有赶人。

  祁无忧听闻夏鹤去东宫待了一天,又待了一天,啧啧称奇。

  “他竟真有这种本事。”祁无忧说完,旋即又想到:连自己当年不也让他迷住了吗,那祁如意就更别提了。

  照水道:“奴婢就说,太子殿下让您省心得很。”

  “省心?省心就不会让那个男人鼓动着去打猎了。”

  夏鹤在祁无忧嘴里,又变成了“那个男人”。照水虽懂,却不知说什么好,于是又道:

  “这些日子,殿下他为了万寿节废寝忘食,给您准备生辰贺礼呢。”

  “什么东西?”

  照水命小宫女呈上一早准备好的图纸,说:“您瞧,是一个小园子。”

  “他在工部,就学了这些吗?”祁无忧欲言又止,“要花多少钱?”

  “这……”照水道,“恐怕要问王相公。”

  “王怀最近忙得很,还是不要打扰他了。”祁无忧想,夏鹤近日都跟祁如意混在一处,他总该知道。但她想了又想,泄气道:“算了,叫王鸿振来吧。”

  过了一会儿,王鸿振到了。他颤颤巍巍地进来,看着稀里糊涂的。

  “是有这么回事。臣已经把批款的条子递到内阁了,不过还没收回来。”

  祁无忧一听就懂了,准是让夏鹤按下了,只是老头没有明说。于是,她不再追问,直接对左右吩咐:

  “叫他夜里来一趟。”

  她没说“他”是谁,韩持寿愣了一下。幸好照水在,马上应了下来,叫人去请夏鹤了。

  这些日子,夏鹤跟祁如意明着和平共处,但暗地里却是谁也不想让对方好过。

  朝堂上的纷争也围绕着二人展开,这次批款就是一个例子。又比如,永安宫的大火虽是天灾,但钦天监却趁机借题发挥,声称这场大火乃是上天示警。永安不再,是天下不平之兆。从夏鹤这边看,是太/子/党兴风作浪,借机造势,逼祁无忧退位。而从祁如意这边看,则是夏鹤抓住了天下动荡的机会,大肆表现。祁无忧皇位不稳,他才有粉墨登场的机会。

  总之,谁都觉得是对方威胁了祁无忧的地位。

  入了夜,夏鹤目送王怀朝着宫门走去,才亲自熄了武英殿的灯,秘密前往南华殿。

  南华殿的正殿里,灯烛辉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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