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枝_裴嘉【完结】(114)

  今天终于是看别人眼红,坐不住了。

  夏鹤难得开口求她,向她讨个恩典。祁无忧沉着气抿了口茶,借机掩住了笑意。

  等笑够了,她慢条斯理地放下茶盏,仔细看看夏鹤紧绷的神色,就知道他在抑制自己的脾气,十分勉强才开了这个口。她看着他微蹙的眉眼,反而觉得赏心悦目,顺眼极了。

  因此,夏鹤难得开这一次口,她若不答应,恐怕又令二人之间雪上加霜。可他好不容易求她一回,却是为了贴祁如意的冷屁股,这就让她不舒坦极了。

  祁无忧没拒绝,但也没答应*,只是含糊道:“我想想。”

  夏鹤压抑了一整日,现在好不容易说出口了,不达目的决不罢休。他又道:“你只任命王怀一个,外面见了,四处都是风言风语,说他是你的幸臣。”

  祁无忧的脸绷得紧紧的,好险才忍住了没笑。

  凭夏鹤的修养,定是克制到了极点才没用上“男宠”这个词。

  “哦,那再加上你,外面不是又要说我左拥右抱,坐享齐人之福?”

  夏鹤冷着脸,气得连连点头:“你倒是想。”

  祁无忧回得漫不经心:“我想,也要你肯才行呢。”

  第93章

  夏鹤会肯?下辈子都不肯。

  祁无忧瞧他脸色森冷可怖,已经一触即溃,便不再试探他,说:“行了,兜了那么多圈子,也没说到正题。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她道:“我和王怀是有过一段。不过都是陈年往事,过去好多年了。”

  祁无忧坦坦荡荡,理直气壮地承认了,却令夏鹤如鲠在喉。他闭了闭眼,并未如预料中暴跳如雷。取而代之的是近似绝望的怅惘。夏鹤顿感力尽神危,早晚会被她磋磨到连气都不会生。

  但他不发作,祁无忧反而开始气短。

  她谨慎地望着他,欲言又止。

  夏鹤独立在殿中,既不看她,也不说话。他的落落寡欢沉入昏暗的光华里,是祁无忧从未见过的失意。她忽然如坐针毡,险些走下踏步,走到他的面前辩解,但她到底按捺住了。

  她垂下目光去看奏章,佯装冷淡:“还有事吗?”

  “没有了。”夏鹤的声音也没有起伏:“臣告退。”

  他无声无息地离开了御殿,像一道清冽的晚风,来去自由,唯独搅得祁无忧心绪不宁。她一气之下放开了奏本,对着空寂的宫殿闷闷不乐。

  夏鹤不吵不闹,倒教她心里颇不是滋味。

  另一边,王怀还不知自己成了这这夫妻二人的争端。他独坐在家中,对着空白的画卷一筹莫展。

  方寸大的小院里飘着粗盐似的雪花。白雪不知不觉覆满了石阶,但王怀还是没能下笔。

  祁如意请他再画一幅夏鹤的画像,且不许他告诉祁无忧。

  他不敢不告诉她。可是祁如意好不容易央他办事,他也不想辜负他的请求。

  王怀一下子夹在了这母子二人之间,左右为难。原先只看到晏青俨如东宫假父,心中说不出的羡慕,如今才知道他并不易做。

  一幅画像虽是无关政治的小事,但无论糊弄哪一边,都会招致不可挽回的信任危机,且哪边的信任都不堪失去。

  不过,祁如意到底不是亲生的骨肉,无论如何都是祁无忧的份量更重。如何取舍,一目了然。这道难题只有到了夏鹤面前,才是真的难为。想到这里,王怀一下子明白了祁无忧的考量。

  他豁然开朗,迅速铺开宣纸,描绘丹青。

  不出三日,装裱好的画卷就到了祁如意手里。

  他挥退了众人,未假晏韶之手,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拆开来看。

  但画卷一展,祁如意便松了松手,大失所望。

  画中的男人身着素白长袍,腰系玉带,相貌英挺。甫一看,不失为临风玉树的美男子。只不过祁如意自幼生得美貌,因此看谁都不过尔尔。对待可能成为自己父亲的男人,更是前所未有的挑剔。

  “母亲怎会对这样一个人神魂颠倒。”他悻悻地把画摆到一边,说:“一定是王怀蒙骗我。”

  晏韶上前将画拾起来,打量着说:“可是,殿下不觉得这画中人和武安侯有一丝丝相像吗?就连之前的贺逸之,也不能不说没有一点此人的影子。说不定,这就是先驸马的真容。我母亲说,先驸马博学多识,还有着坚贞淡泊的品性。若先驸马有如此难得的风骨,想必就算相貌不够出挑,也能独得陛下的青眼。”

  祁如意闻言,又扭头去看。

  若说像,两人还是差了十万八千里,否则第一眼也不会那么失望了。

  但晏韶有心暗示,祁如意拿起画来再看,则越看越像。

  “他那个来路不明的女儿是不是还在宫里。”

  “是。陛下准许她进女子官学,想必她是有仕进之心的。”

  祁如意一听,眼波流转,当机立断道:“去看看。”

  那日过后,祁无忧没有再提认亲的事。但夏如陵却在宫中安顿了下来,和其他官宦千金一起进学。

  建德以来,后宫空置,祁无忧一连划出了两座宫殿供女子官学授业。后宫之中不比外廷鱼龙混杂,处处宁静清幽,极为适合读书。亭台轩榭浮于葱翠之上,如置画卷之中。

  祁如意悄然无声地穿过楼台,畅通无阻。

  雕梁画栋之间,三两个妍丽的宫装少女手捧书卷,边走边说笑。

  “想不到这夏如陵还挺好说话的,没有她们说的那么跋扈。”

  “那当然了。她可是私生女,亲娘还不知是什么低贱的出身呢,怎么好意思和我们称姐道妹。我要是她,根本抬不起头来。”

  突然,她们吓了一跳,两颊飞满红晕:“太子殿下。”

  祁如意立在画檐下,听见那声“私生女”,不由自主定住了神,直到被她们发觉才回过神来。

  ……

  夏如陵坐在窗边,远远地看见祁如意被众女围着。金光灿灿的日光洒在他身上,照得人如美玉一般温润,瞧不出半点阴毒残忍。

  她酸溜溜地收回了目光。但本就难懂的书,变得连一行也读不进去了。

  “你不是比我还大几个月,怎么还在读《孟子》。”

  忽然,祁如意清润的嗓音在耳畔响起,似凉爽的冰泉淌过,沁人心脾。夏如陵倏地抬头,不料他忽然来到了自己面前。

  祁如意盯着她手里的《梁惠王上》,像是真的疑惑不解。

  夏如陵看着他,出了会儿神,更没想到他竟然连她的生辰都打听到了,一时又惊又奇,小鹿乱撞,慌忙收起书本,声称:

  “《孟子》怎么了。越是人人都知道的道理,才越是需要多读呢。不然哪怕七八岁就倒背如流,也会被大道理牵着鼻子走。一昧地读书,书里说什么就是什么,跟目不识丁有什么分别。”

  “牙尖嘴利。”祁如意蹙眉,“谁教你的这些?”

  “当然是家父了。”

  夏如陵冷了脸,以为祁如意也像那些千金小姐一样讥讽她无亲无故。

  但祁如意思索着坐下,并未开口嘲讽。

  祁无忧素来不甚关心他的课业,难得过问一次,也说过一模一样的怪话。向来温和的太傅只有叹气,在私底下劝他耐心听完,不必太过较真。阳奉阴违而已。

  祁如意这般想着,再看向夏如陵的眼神便不太一样。想到教她说这些话的那个人,念头也变了许多。

  须臾,晏韶领着数名宫人入内,打破了胶着。

  她们每人捧着一个锦盒,挨个放到了夏如陵的面前。

  祁如意道:“之前在园子里让夏姑娘受了惊,这些算作赔礼。”

  夏如陵一怔,只见每只锦盒里都放着巧夺天工的金银珠宝,钏臂、璎珞、簪钗、耳坠,应有尽有。因祁如意不想惊动夏鹤,方便她拿,所以准备的都是精巧名贵的首饰,和京城千金之间时兴的小物件。

  “这些……”

  夏如陵看着出了神。

  她竟从未见过这么多华贵的珠宝。

  虽然夏鹤富可敌国,但那些钱都是为皇帝省下来的。他平时除了犒赏将士时出手阔绰,一贯对奢华之物敬谢不敏。

  夏如陵跟着他,也很少张口要这些华贵的身外之物。夏鹤当她还是个孩子,亦不如做母亲的细心,没想过她出入宫闱,需要撑场面的首饰。但这些竟然被祁如意看去了。

  她亲眼见着面前这些闪闪发光的珠翠,说一点也不动心,肯定清高得连她自己都不信。

  “这些东西我不能收,太子殿下拿回去吧。”

  夏如陵义正辞严地说着,心肝生疼,也为夏鹤不值。

  原来他省来省去省了半天,结果都是供她们母子挥霍了。

  祁如意看着她不服气的脸,眨了眨漂亮灵动的眼睛,微微一笑,竟然真的收了回去。

  “原来如此。”他一笑,粲然绮丽,“阁下果然才高气清,看不上这些俗物。”

  夏如陵暗恨。

  “不过礼还是要赔的。”祁如意说着,心思一动,又命人回东宫取一套书来,然后对她说:“幸好我还准备了一套失传已久的古书,想必对你的课业大有裨益。请务必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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