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枝_裴嘉【完结】(112)

  这回,祁无忧释然地叹了口气:“也对,看来还是血浓于水。就算太傅不遗余力,恐怕也改变不了祁如意的本性。”

  王怀听见那句“血浓于水”,就知道祁无忧又想夏鹤了。他也不避讳,直言道:“陛下可是想让夏大人教导太子殿下?”

  “好端端的,怎么说到他了。”

  “自是因为夏大人高世骇俗,无人能出其之右,所以陛下的目光也总是被他夺去。”

  祁无忧诚然怀疑晏青没有像表面那样尽心竭力,必然不及亲生的父亲上心,可她还是奇道:“我有么?”

  “有。”王怀笑道,“至少足以令臣醋意大发了。”

  祁无忧以为自己听错了。可是她抬起眼帘望去,王怀目光缱绻,柔纱似的紧紧缠住了她。

  她失了失神,惊异王怀竟会调情,也诧讶夏鹤能将他刺激得摒弃恭俭温良,越过雷池争风吃醋。祁无忧这才知道王怀不是不会上眼药,只是看人下菜碟。而她对待夏鹤,竟还是那样特殊。

  半晌,她笑道:“我还以为自己一碗水端得很平呢。”

  二人谈笑着,濯雪忽然在屏风外说道:“太傅求见。”

  说曹操,曹操到。祁无忧正欲开口,照水的脚步声又匆匆响起:“陛下,武安侯也回来了,正在殿外求见。”

  王怀闻言,忙从御座上下去,坐回了原处。

  祁无忧瞧他一眼,一碗水端平:“让他们都进来吧。”

  晏青和夏鹤前后脚回到乾元殿,在石阶下打了个照面,这才不得已同时请见。他们步入殿中,看见王怀稳稳当当地坐在皇帝下首,各自神色如常,一板一眼地问了安,然后便戳在了原地。

  只王怀一人坐着不好看,祁无忧也让他们落了座。

  晏青去而复返,就是特意等所有人都散了,回来负荆请罪。现在王怀和夏鹤都在,他也不忸怩。椅子还未坐热,便又起来告罪:“今日之事,臣难辞其咎。恳请陛下准许臣辞去太傅一职。”

  祁无忧方才严声厉色,发了许多牢骚,这时却言笑晏晏地回绝了:“太子今日的言行确实不妥,以后再教就是了。何至于请辞呢。”

  如此君臣之间又来回推脱了三次,最后她说道:“教导太子这等大事,除你之外,还有谁能担此重任。”

  闻言,晏青立马把话接了下来。当着夏鹤的面,他举荐了王怀:“王大人通文达礼,克己奉公,远胜于臣。”

  他和王怀不久前还因为税改的事势成水火,恨不得割席而坐,这会儿倒是不计前嫌。

  祁无忧听完,没有马上表态。

  王怀冷不防被点名,沉吟片刻,又观察了观察那二人的颜色。夏鹤事不关己地垂着视线看腰间的玉环,只留了两只耳朵听晏青的独角戏。

  这时,他抬眼望来,对上了王怀的视线。

  王怀却收回目光,起身道:“臣以为,此事还是应该问问太子殿下的意思。”

  从前他伴驾时,就很不得祁如意的待见,从来巴结不上。晏青虽然有意让贤,但若祁如意不肯,谁也没有办法。

  “嗯,还是你想得周全。”祁无忧松了口,命照水去问问东宫的意思。

  照水余光一瞥,夏鹤还坐在那里无动于衷,也只好领命去了。

  夏鹤作壁上观了半天,只听晏王二人争雄都是围绕着祁如意,很不以为然。不过,他又觉得蹊跷。

  晏青的表现并不像一个父亲,倒像利用东宫邀宠。

  夏鹤对祁如意没有什么好感,原本也不是很在意祁无忧是跟哪个男人生的这个孩子。但王怀刚才无故看他的那一眼,更加重了他的疑心。

  晏青“如愿以偿”,坐回原处。祁无忧瞄向夏鹤,收了笑容,不咸不淡地问道:“你呢,又有什么事?”

  她问着,还同时翻看手边的卷犊,一个正眼也没给。

  夏鹤受此冷落,话也不多:“臣有一事需要陛下裁夺。”

  他朝王怀和晏青各觑了一眼,然后便闭口不言。

  这二人向来有眼色又善解人意,但这时,无论晏青还是王怀,都没有成人之美的意思。他们仿佛没看见他的暗示,谁也没有动弹。

  祁无忧当然也不会为了夏鹤赶人,便随口应道:“不是什么要紧事,就等会儿再说吧。”

  于是,等到晏青和王怀都无事可奏,先后退下,殿中才只剩她和他两个。

  夏鹤忍耐了半天,面色早已不豫。来时翻腾了一路的主意已经在等待中消磨了个干净,再无启齿的激情。

  祁无忧瞥向窗槛下的方椅,努了努嘴:“坐吧。”

  她的口吻亲昵而随意。细腻的眼波微微一挑,含糊不清,又风情万种,与方才冷淡的模样判若两人。

  夏鹤凝目望着她,心湖如遇春风乍暖。但一瞥见那位子离她更近,正是王怀刚才坐过的,刚化开的一片心湖又封死了。

  他在原处坐着,又抗旨不遵,动也没动。

  两人隔着十步远,说话都费力。祁无忧拉长语调,曼声道:“算了,就我们两个了。有什么事,现在总能说了吧。”

  夏鹤抬眼,眸中漆黑无波。

  “如陵不肯说发生了什么,但今日之事不是意外。她是第一次进宫,太子为何对她有如此之深的怨恨。”

  祁无忧一听,竟是来兴师问罪的。她顿时收起柔情蜜意,嗤之以鼻。不信夏鹤若是知道祁如意才是他亲生的,还能说得出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来。

  但夏鹤凝注向她,话锋一转:“又或者,是我在不知情的时候,得罪了太子。”

  第92章

  晏韶被罚了禁足一月。祁如意从乾元殿出来后,独自走在昏沉沉的甬道上。日暮西沉,残阳如血。他魂不守舍地走了一段路,举目四望,远处的南山沉默地屹立着,黑森森的山影几乎扑面压来。

  甬道幽深处,两行宫人簇拥着一乘凤驾,悄然浮出黑暗,迎面而来。

  祁如意耳鸣目眩,僵立了一会儿。那行人愈走愈近,舆驾上的女人渐渐有了轮廓,鬓间的金银玉饰闪烁着忽明忽暗的幽光。

  他猛然松了口气,上前问安:“皇祖母。”

  “原来是如意,”张太后忙指使宫人将步辇放下,“怎么一个人在这儿。身边也没个人伺候——”

  她说着下了辇,疾步而来,一摸祁如意的手,都是凉的。再看他的小脸,就如冻住了一般,没有生气。

  祁如意愣了一下:“皇祖母……”

  温热的柔软贴着他的脸颊,坚实的心一下被捂化了。祁如意垂下双目,眼睫不停地颤抖。方才面对祁无忧说不出口的怨念和委屈,都在此时呼之欲出。

  “可怜的孩子。”太后放下手,叹了口气,“又在你娘那里受气了,是不是。”

  祁如意默不作声,双眸中幽怨更深。

  太后都看在眼里。她执着祁如意的手,在暮色中漫步。

  “她就是难伺候,没几个人受得了。”她数落着祁无忧的脾气,说着脚步一顿,侧过头和蔼笑道:“幸好,如意不像母亲,还跟你父亲越来越像。”

  父亲?

  祁如意听着,未起波澜。

  太后顿了顿,继续向前走。

  “如意长大了,平日里多去衙门里走动,少去触你母亲的霉头。她乱发脾气,你就当耳旁风。你是储君,大周未来的皇帝,切莫从她身上学一些狷狂的脾性。”

  “孙儿明白了。”

  “她从前也不是这样的。”太后幽幽叹了口气,“皇帝小的时候,那么乖巧,总是跟在我身边,好像我就是她的天。不像现在,一个月也不愿意来看我一次。唉,那时候她多听话啊。可是,自打她嫁给了你父亲,一切就变了。”

  祁如意的脚步倏地慢了一拍。

  从小到大,他无数次向上苍追问:他的父亲是谁,他在哪里,他为什么抛下了他和母亲不闻不问。

  可是祁无忧不肯告诉他,也不许所有人透露他半点。

  祁如意怀疑过晏青,怀疑过英朗,甚至也怀疑过萧愉。现在,他第一次从大人口中得到了确切的答案:他的父亲的确是母亲曾经的驸马。是一个具体的人。是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母亲喜欢他吗?”

  “何止喜欢。是爱。你母亲当年为了和你父亲长相厮守,处处跟我阳奉阴违,还以为我不知道。”

  祁如意又好一会儿没作声。

  他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母亲曾因为一个人改变过。而那个人,是他的父亲。

  太后停下,问:“怎么,不好奇了?”

  祁如意缓缓摇了摇头。

  “太傅对孙儿既有养恩,又有师恩,早就胜过了天下许多的父亲。”他说:“至于亲生父亲是谁,孙儿已经不在乎了。”

  ……

  御香四溢的大殿中,祁无忧还在跟夏鹤针锋相对。

  她嘲笑他自作多情:“笑话,如陵是第一次进宫,那你又有什么相干,能得罪得了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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