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枝_裴嘉【完结】(110)

  但夏鹤对册封一事只字不提。

  祁无忧当然谈不上高兴,还说:“我看如陵倒是不小了。你不问问她的想法,怎知她不愿意入宫?万一她想呢。你拦着她,从中作梗,她怨恨你怎么办。”

  夏鹤蹙了蹙眉。

  祁无忧不再多说,见好就收。

  她眼看着夏鹤将夏如陵当眼珠子,但那个女孩却是想利用他麻雀变凤凰。她是乐得看他的好戏,但也终究不忍他被蒙在鼓里,再上一次亲情的当。

  不过,她的要求,夏鹤还是放在了心上,没过多久就安排了夏如陵进宫。薛妙容暗地里调侃他还不抓住机会“父凭女贵”,他却不以为然。晏青那里还有个祁无忧亲生的太子,不也潦倒如斯。可见还是女凭父贵。

  但夏如陵入宫觐见,祁无忧却没有拨冗而来。她只是赏了夏如陵许多东西,让她随意在御苑中转转,没有再提认亲的事。

  这件事传到了祁如意的耳朵里,无异于大敌当前。

  这些日子,祁如意虽然收了讨母亲喜爱的心思,但他自幼孤单寂寞,心中的冀望又岂是十天半月消散得了的。哪怕祁无忧吐露过废立的打算,但她只有他一个骨血,他的太子之位更是坐得好好的,一切仍有转机。

  但祁如意一得知祁无忧要认一个女孩儿为公主,事情的性质就变了。

  他当机立断,偷偷让晏韶拿了信物去求照水。照水向来是疼爱他的,当夜就秘密赶到了东宫。但她不顾冒着被祁无忧发觉的危险前来,却只能说:“殿下再等等,再耐心等一段时日。”

  她向他保证,那个叫夏如陵的女孩不会威胁他的地位,但祁如意不信。幽暗的宫殿中,少年怨恨的眼神冒着一丝鬼气:“母亲在那个男人面前太怯弱了。姑姑不觉得吗,她已经让夏在渊挟制住了,对方要什么,她就给什么。”

  “不会的,殿下。无论是您还是陛下,都不会被大司马欺压的。”但照水不能说出个所以然。她暗示过夏鹤,可他迟迟没有行动,又令她也没有把握了,只能重复地安慰祁如意:“再等等吧,殿下。”

  祁如意一边怀疑一边相信,直到他等到了夏如陵进宫,最后一丝信念才终于溃灭。

  沉寂的东宫里,灰暗的影壁上浮着幽冷的剑光。祁如意倏地收起长剑,直直冲向御苑。涔涔的汗水正不断地从他湿润的鬓角里滑落下来。

  晏韶紧跟在后面,匆匆地劝说:“殿下切勿冲动。兴许陛下只是召那位夏姑娘入宫说会话,未必就是动了什么心思。您是唯一的皇嗣,岂是来历不明的乡野女子能替代得了的。”

  然而,她越是这么说,越是提醒了祁如意,他的储君之位已经摇摇欲坠。他头也不回地疾步前行,脑中已经满是废立在即的念头。

  油绿的古槐和松柏覆盖着御苑,一阵属于少女的轻快笑声遥遥而来,在幽静而庄严的园林上方唐突地跃动着。自祁无忧出降以来,压抑的宫廷之中久违地迎来了鲜活的气息。

  夏如陵的笑声像魔障般穿入了祁如意的耳朵。他停下脚步,辨认了片刻的方向,眼神愈发的幽暗森冷。

  事已至此,晏韶也不再劝说了。她蹙眉跟在后面,看着祁如意计无返顾地扎进了园林深处。

  从园中经过的宫人见了他,都诚惶诚恐地低下头:“太子殿下——”

  没有一个人对夏如陵那边通风报信。

  祁如意一言不发地停下,隐匿于一片绿荫之中。

  开阔的池水边,一名身着青绿骑装的明丽少女驱着一匹健硕的乌骓,时不时笑着和它交谈。

  那乌骓高大俊美,毛发油亮得如黑珍珠一般。但它并不乖顺,此刻只是勉强让夏如陵制服了,一人一马仍在磨合。

  祁如意认得这匹马。前些年,他过十岁生辰的时候,梁君萧愉特遣来使,赠送了一匹宝马。这匹马始终养在奉宸苑里,祁无忧不许他骑。

  母皇的决定向来不容人置喙,祁如意听话,后来也没有再向祁无忧讨要。

  在两国的照会里,这匹乌骓是送给储君的贺礼。无论祁如意拥有与否,这层含义也不会改变。可是现在,它却让祁无忧赐给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

  茂密的绿树中间卷起一阵沙沙的风声。园中深处,祁如意阴暗地注视着马上的少女,漂亮的瞳仁中塞满了千头万绪。

  晏韶担忧地唤了一声“殿下”,他却没有一点反应。

  祁如意目不转睛地盯着夏如陵,仿佛天地之间只有她一个生灵。可是她却没有察觉他的存在,自顾自地跃马畅游,笑声依旧那么快乐,正是活脱脱的天之骄女。

  于是,他捡起一块鹅卵石,猛地狠狠击中了乌骓的腹部。

  马儿吃痛,瞬间狂躁。它负伤的部位离夏如陵的小腿很近,不免以为她才是始作俑者。一时,乌骓狂奔不止,奋力摆脱着她的控制。

  夏如陵才刚刚驯服它,这时功亏一篑,想再制服它就难了。乌骓发了狂,力大无比,她几度险些被甩下去。宫人们看得惊叫不已,躲都来不及,没有一人敢,也没有一人能帮上忙。

  祁如意事不关己地看着,仿佛在游园赏景。

  危急关头,夏如陵一手已经抓不住马鞍,半个身子都要掉下去。

  晏韶见状不妙,迟疑再三,还是决定上前救人。但千钧一发之际,夏如陵极力扯着缰绳,马头左右甩动,最后直直冲着他们奔来。

  “殿下小心——”晏韶要救的对象瞬间变了。她转身扑向祁如意。

  祁如意临危不变,眼见马蹄扬起,近在身前,他却微微一笑。

  “嘶——”

  马鸣忽而响起。祁如意抽出长剑,毫不犹豫地扎进了马儿的脖颈。

  乌骓的鲜血迸溅而出,喷洒了祁如意一身,亦溅到了夏如陵的脸上。

  骏马轰然倒地。夏如陵呆愣愣的,反应不及,也摔在了地上。

  这时,四处避难的宫人才一涌而上,千军万马过境般赶到了祁如意面前,围着他关怀备至。

  “殿下恕罪!”“殿下受惊了!”“奴婢们罪该万死——”“殿下可有受伤?”

  ……

  祁如意只字不应,目光越过人群,寻衅似的落在夏如陵身上。

  夏如陵还趴在地上,呆呆地看着一动不动的乌骓。

  须臾,她抬起头,在一片嘈杂混乱之中,第一次对上了祁如意的眼睛。被鲜血染红的眼睛。

  夏如陵从地上爬起来,看了一眼满布血痕的手肘。她又失魂落魄地看了看乌骓的尸身,随即难过得浑身发颤。

  她重新看向了祁如意,也是第一回正视他。

  少年一身霜白色的锦袍,腰系玉带,通身贵不可言。祁如意是她见过的最标志的男子,但他刚才的所作所为又像魔鬼一样可憎。

  夏如陵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脸庞。

  他的脸上沾满了血。蜿蜒的血迹附着在他的玉颜上,如同女子妖冶的红妆,美丽却又骇人万分。

  夏如陵看得心惊肉跳,同时又怒不可遏。

  方才的情况极度凶险,但祁如意既然有斩马的身手,应该也能躲过马蹄。可他根本没有躲的动作。

  夏如陵愤然瞪大了双眼,也看清了祁如意两肩绣着金丝龙纹,顷刻间明白了他的身份。这时,她的愤怒甚至又加剧了。越是公子王孙,越能为所欲为。

  左右的宫人怕她有眼不识泰山,连忙提点:“这是太子殿下。”

  祁如意被众人前拥后簇,唇边挂着优雅的微笑,闲逸自得地说:“你让它惊了本宫,还不谢罪吗。”

  他一开口就是追究,夏如陵是躲不过了。

  在场的人都紧张兮兮地瞄着她,同时也在警惕外表温和的太子忽然翻脸。

  夏鹤如今固然炎炎赫赫,令朝野忌惮。但夏如陵在雍西狐假虎威,却清楚皇宫之中不是她能造次的地方。在这里,只怕随便一个宫女的出身都比她高贵。

  夏如陵思绪转得飞快,权衡利弊之后,她便有些气短。不管祁如意是否故意没有闪躲,她的马都差点要了他的命。他残忍地杀害了乌骓,也只是为了自保。

  众目睽睽之下,夏如陵屈了屈僵硬的膝盖,剑拔弩张的气氛骤然消散。

  她努力心平气和地说:“武安侯之女夏如陵,参见太子殿下。”

  但祁如意并不满意。他只听到她抬出夏鹤来威吓他,秀逸的俊颜渐渐森冷。

  ……

  祁无忧刚刚和群臣议完国事。今年宥州和云州的收成都不错,她很是满意,难得叫夏鹤*伴驾,也想顺便见见夏如陵,正往御苑这边来。走到一半时,就听说两个孩子闯了祸。

  二人加快步伐赶到园中,只见夏如陵一身狼狈地跪在地上,祁如意站在一旁,竟然满身鲜血淋漓。

  “陛下——”

  “拜见陛下——”

  一园子的人都匆忙行礼。祁无忧不等他们行完这套繁文缛礼,就扔下一声:“都起来。”

  她越过人从,走近了才看清祁如意身上沾的都是马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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