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枝_裴嘉【完结】(105)

  等棘手的解决了,祁无忧回到寝宫,却见贺逸之独坐在暗处,双目通红,不知是否已经哭过一回。

  真相大白,水落石出。贺逸之不需多想,也知道夏在渊根本不是什么雍西总督,什么武安侯,而是祁无忧口中那个早已死了的男人。是那个无处不在的鬼魂,亦是她真正的“鹤郎”。

  他哑着嗓子问:“我是他的替身吗?”

  冷俊的青年不过是情窦初开,就遭遇了如此情伤。贺逸之一贯冷心冷情,这时却连悲伤都变得炽烈了。

  祁无忧从没哄过男人,这时看着他,头一次手足无措,不知如何哄骗他才好。

  她以前可以在夏鹤面前谈论晏青,后来也能在英朗面前谈论夏鹤。但她却不忍伤贺逸之的心。

  她看着他年轻又英俊的面孔,就不忍伤他的心。他伤神破碎的模样是那样的熟悉,她看了也跟着心如刀绞。

  “我们如今只是君臣。”

  “可他不想跟你只当君臣。”

  尽管只是短暂的交锋,贺逸之还是一眼看透了敌人的野心。

  祁无忧亦不能反驳。她沉默了片刻,才说:“从前,我是公主,他是冢臣留给朝廷的质子。现在,我是皇帝,他则能调动万马千军。我在他面前,始终高高在上,始终忘不了彼此的身份立场。我无法停止怀疑他的感情有多么纯粹,正如他不能接受我无法将我们的婚姻置于江山社稷之前。”

  她不能对贺逸之说的,还有他们曾经因为不懂爱情,将彼此伤得太深。只道:“我和他是不能毫无芥蒂地相爱的,只当君臣足矣。”

  贺逸之听着,也沉默着。

  祁无忧又说:“但是我在你面前不一样。逸之,你感受不到吗?现在和你讲话的女人,是一个高高在上的皇帝吗?”

  贺逸之抬起头,像猫一样谨慎又灵敏。他迟疑地摇了摇头,问:“为什么?”

  他早察觉到了的,祁无忧只是待他不同。这份不同甚至迷惑了他太久,让他忘记了,她其实是个执掌生杀大权的一国之君。

  “因为我知道权力只能阻止一个人不计得失地爱我。”祁无忧说着,愈发激动,“他会顾忌我的地位,即使不情愿也不敢拒绝我;会编造许多违心的话逗我开心;我一不高兴,他们就会下跪磕头,说‘臣知罪’‘臣该死’,甚至没有几个人敢来哄我几句,连看我一眼都不敢。爱不是这样的,爱只会发生在两个平等的人之间。”

  她终于知道了什么是爱,又该怎样去爱一个人,但贺逸之不愿意当夏鹤的替身。

  “可是现在他回来了,故剑情深,你还会选我吗。”

  第86章

  “可是现在他回来了,故剑情深,你还会选我吗。”

  祁无忧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你和他不一样。”

  “真的吗。”贺逸之眼底的红色悄然褪去,望着她的目光尽管动摇,却总是明朗清润。

  祁无忧爱极了青年这温柔的模样。她怦然心动,上前抚摸起他的俊颜,又重复了一遍:“你和他不一样。”

  贺逸之是不会像夏鹤那样离开她的。

  谁都以为夏鹤一出现,贺逸之就会失宠。因为他身居要位,富可敌国,已经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而后者除了年轻,可谓一无所有。

  但南华殿那夜过去,什么都没有改变。

  祁无忧尊为天女,而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她怎会为一个男人拥有的权势地位打动。那些男人们自以为了解女人心,结果每个人都猜错了。

  夏鹤深居简出,在自己府上等了数日,并未等到祁无忧传召,反而等来了另一个男人入京。

  王怀这回归朝风光无限。祁无忧又升了他的官,朝中文武都敬称他一声王相公。但他还是住在那个他离京前住了许多年的逼仄的宅子里,还是洁清自矢,还是那个不折不扣的孤臣。

  不过,他从前孤傲不群,是因为被同侪排挤欺凌。如今他独来独往,是不肯给人朋党的机会。

  朝会当日,文武百官齐聚。“托病”在家的夏鹤也穿着崭新的官袍,站到了大殿的一角。

  王怀述职时,不无频频提起税收不均的弊端,跟祁无忧心有灵犀,一唱一和。他一句“穷的愈穷,富的愈富”令许多大臣都变了脸色,恨不得将其生吞活剥。

  晏青面不改色地站出来,转头却跟王怀一阵唇枪舌剑。总之一个主张改税,一个坚持不改。知道的都明白这是朝中新旧势力的厮杀,但也难说两人没有托公行私,明着暗着较量。

  朝会罢后到了南华殿,两人则熟视无睹,好似老死不相往来。

  “好了。”祁无忧象征性地安抚了一句,“说说今年秋试的考题吧。”

  虽说换了个议题,但王怀知无不言,仍有许多己见。特别是祁无忧这些年一直试图改进科考,由重经史、轻策论循序渐进到轻经史、重策论,为的就是选拔出真正的有识之士,不再让王怀这样的读书人埋没。

  一整日的对奏下来,君臣之间如鱼得水。末了,祁无忧忍不住感慨了一句:“王怀,你早该回来的。”

  王怀笑道:“承蒙陛下看重。”

  但是说罢,祁无忧就没有更多的表示了。今日事毕,群臣散去,各回各家。

  王怀早在入京前,就听说祁无忧身边又有了新人。他并未奢望她还能像以前一样单独将他留下,只是走时,还是不无落寞地多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亦落在了许多人眼里。

  夏鹤冷眼看着,直到王怀察觉他的目光看过来。

  王怀今日风头无两,这时才留意到有他这么一个人。他见了他,错愕地定了定,但到底未失体面,略一颔首便先行离去了。

  他看着他的眼神,既不像见了鬼魅,也没有一丝敌意,就这样轻飘飘地揭过了。

  夏鹤走在后面,听见有人喊:“夏大人留步。”

  他回头,却见晏青走上前来。

  时间真是过去了太久,物是人非,连晏青都肯和他攀谈了。

  “若是为了和我联手对付贺逸之,大可免了。我不是公孙,对你们的手段也没有兴趣。”

  “你不屑对付一个面首,但你可看见了她正为贺逸之黯然?”晏青淡淡一笑,“别太自负。”

  夏鹤转身便走。

  但晏青叫住他,并非为了对付贺逸之。他又拦了他一下,说:“陛下有意擢用薛妙容出任宥州州尹,恐怕是想在那里试行新田税。”

  夏鹤凝眉。

  晏青没有绕许久的圈子,三言两语间透露了来意,请他一同向祁无忧施压,阻止税改。

  晏氏三代高官极品,家中有多少田地不消多说。夏鹤在短短数年间扶摇直上,坐到了常人不可攀登的高位,也动用了非常的手段。这些手段也有弊端,整个雍西地带已经渐渐成了官商勾结最为严重的地方。祁无忧不会继续放纵他了。

  夏鹤远眺着残阳下的宫阙,忽然也能心平气和地跟晏青谈起天。

  “阁下当年无所不用其极,我还以为你有多么痴心。原来也会为了一己之私,跟她当头对面唱对台戏。”

  “她这些年大刀阔斧,已经引起朝中许多不满。这回更是利害攸关,后患无穷。并非我的一己之私。”晏青说,“我们先是君臣,其他的都应该向后放。既是君臣,就会以国事为先,各自的立场不会为私情左右。”

  夏鹤审度他许久,说:“看来你还是不明白她为什么在你和皇位之间放弃了你。”

  晏青不为所动:“她也在你和皇位之间选择了皇位。”

  “但她在你我之间选了我。”

  “看来你也不明白,”晏青沿用他的话,“她不会永远都选你。现在她有贺逸之,王怀,难道你比他们更得圣心?明白了吗,夏大人,如今已经轮不到你我之间相争了。”

  君用臣如积薪,后来者居上。夏鹤这才确信,晏青的确变了。这个男人不再自视甚高,确信自己无可取代。反倒是他,不知不觉犯下了晏青从前的错误。

  他不再出声,晏青便留下一句:“田税的事,你仔细考虑。”说完走了。

  薛妙容藏在廊柱后面听了一会儿,等这二人走了,才折返南华殿。

  这些男人斗得这样厉害,又狼狈为奸,不分彼此。贺逸之迟迟没有失宠,也就不足为奇了。谁不偏爱那个更懂事的?

  不过自从贺逸之见过夏鹤,就多了许多年少男子的心事。无论祁无忧怎么问,都撬不开他的嘴。她疑心他动了出走的心思,忍不住托了薛妙容去旁敲侧击。

  自从贺逸之跟她学会了看刑名文簿,不在御前时,就常到大理寺见习,只是一直未领职务。这日,他从大理寺出来,就迎上了薛府的家丁。

  他迟疑了片刻,还是决定登门。

  薛府修建得十分气派,正如每一个高官显要的府邸。薛妙容邀他在书房相见。贺逸之一路走来,见阖府上下无论门房园丁,还是侍从管家,都是清一色的妙龄女子,难免不太自在,甚至动了打道回府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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