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枝_裴嘉【完结】(100)

  祁无忧这才收了笑意。

  贺逸之立在一旁观察,晏青攒眉忧虑,祁无忧一时没有说话,扣着奏章的指节发白,竟然如临大敌。

  十日的辰光弹指一挥间。到了夏鹤进京的日子,贺逸之迎风伫立在南华殿外的高台上,安静得如雕像一样。此时外面天朗气清,殿中空无一人。四处寂静得可怕。

  自他来到祁无忧身边,没有一天不是日夜伴驾,寸步不离。但今日,祁无忧却突然不叫他随行了。

  她带着晏青到了城门楼上,亲迎那个来势汹汹的男人。

  这一整日,贺逸之都被不祥的预感笼罩着。他沉默思虑了许久,还是转身飞驰出宫,赶赴城门,非要亲眼看个究竟。

  艳阳天,春风拂槛。祁无忧俯瞰着城下,地面上是一派繁华气象。

  十一年前,她也是从这儿将夏鹤送走的。

  笔直的大道宛若通向天边,夏鹤的军队就好似从天而降,蜿蜒而来。万千百姓夹道欢迎,因他年轻英武,捉了个大奸臣回来。众人呼唤着传闻中天神一般的人物,实至名归的称号终于得见天日,完完整整地冠在了他的头上。

  祁无忧看着他愈走愈近,若有所思地笑道:“他当年进京时,没有这么风光吧?”

  何止没有。

  晏青沉默地看了楼下许久,又看向祁无忧。不知她还记不记得,夏鹤当年入京时,她甚至再三抗拒,不愿去见他。谈何风光呢。

  城楼上,祁无忧穿着玄色衮服,仍垂目望着下方景象。斑斓的冕旒遮蔽着她的面庞,沉默染得她的模样愈发华贵端方。

  恍惚间,晏青又依稀看到了那个明媚慧黠的公主,好奇地躲在芭蕉叶子后面偷看她未来的驸马。

  他淡淡一笑:“今非昔比,全凭借陛下厚爱罢了。”

  看到曾经的郎君终于立身扬名,平步青云,祁无忧的内心如何欢喜,只怕不言自明。遑论,这一切还是她有心赋予的。

  祁无忧收回目光,问:“太子呢?”

  “照陛下的意思,还在跟杜将军精进骑射。阿韶也在左右陪着。”

  阿韶是梁飞燕和晏如唯一的女儿,晏韶,比祁如意大四岁。

  身为一国储君,祁如意很早就获悉了雍西总督即将入京的变动,但他并未燃起什么兴致,也没想过和母亲一道屈尊来迎。只道夏在渊这样一个狼子野心的人,抬举他做什么。

  祁无忧得知祁如意这一整日的安排,放了心不再管他,转身说道:“走吧,是时候回宫了。”

  都城内是皇城,从皇城的城楼走到宫城又是一段距离。

  祁无忧骑在马上,按辔徐行。晏青等随侍亦骑着马跟在后面。

  突然,她座下的马儿仰起头来嘶鸣一声,随即扭着脖子发起狂来。祁无忧扯着缰绳,欲将它驯服,它却愈加狂躁。

  左右侍卫都驱着马上前来护驾,祁无忧的马儿却扬着蹄子,四处乱撞,使得谁都不能靠近。

  晏青越过众侍卫,赶着坐骑靠近。千钧一发之际,他使出多年不曾展现的功夫,一跃坐上祁无忧的身后,极力帮她压制着身下的疯马。

  有他在身后撑着,祁无忧终于能空出手拔出剑来,毫不犹豫地刺向了自己的坐骑。

  “嘶——”

  乌黑的骏马高高地扬起前蹄,终于还是将马背上的两人甩了下去。

  晏青护着祁无忧在地上滚了几圈,侍卫追到他们面前,却拔刀向他们砍来!

  祁无忧反应快,一把将晏青推开,自己滚向另一侧。泛着寒光的长刀又追着她砍,扮成侍卫的刺客撇下晏青,直取她的性命。

  她的剑还插在马脖子上,此刻从地上爬起来也是赤手空拳而已。刹那间,三五个刺客围上来,皆穿着侍卫服。祁无忧侧身一避,扯下碍事的冕旒,抬手便要夺刀。

  “陛下!”

  熟悉的喊声横空而来。祁无忧腹背受敌,无暇去看。突然,她背上一热,耳畔响起了利刃刺入身体的闷声。

  贺逸之只来得及赶到她的身后,腹部中了一刀。祁无忧拿过他的佩剑刺退一人,立即杀红了眼。

  所幸夏鹤的兵马已到皇城脚下,不多时就破门赶到。而祁无忧救人心切,没来得及跟他打个照面,立即护着贺逸之回到了宫中。

  路上,她亲自给贺逸之止着血。晏青主动解下了官服充当纱布,绯红的衣袍迅速让血液染得更深,祁无忧的双手也是血红一片。

  “逸之,”她听不见贺逸之的动静,却见他的双目不知何时合上了。她失神地喊着,“逸之!”

  晏青摸了摸贺逸之的颈侧,安慰道:“应当只是失血过多昏过去了,血止住了就好。”

  说完,他看着贺逸之与夏鹤肖似的沉静面庞,沉思着久久不言。

  回到宫中不久,祁无忧就得知了后续。刺客已经全部伏诛,夏鹤又暴露了他嗜血的天性,没留一个活口。

  这已经是祁无忧登基后遇到的第十五次行刺了。她点点头,交给了杜琼枝去查,自己继续守着贺逸之。

  如今谁都知道,贺逸之就是万岁的心肝宝贝。纪泽芝正亲自料理他的伤口,连包扎也是由她完成,不敢有丝毫怠慢。

  炽烈的日头慢慢柔和,天光渐暗,直到黄昏时分,贺逸之才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目光一动,见到头顶的龙帐,又看向床边。祁无忧坐在那儿,眼眶微红。

  贺逸之躺着眉心一蹙,不知道堂堂一国之君怎么能这么喜欢哭。

  可他转念想到,祁无忧只在他面前红过眼睛,也只为他受伤掉过眼泪,就再也不疑心她近日是不是又有别的男人了。

  纪泽芝见状松了口气,呈上她亲自煎好的药后才默默离开。

  她走出大殿,对着暮色晚风长舒了一口气,转身却定在了原地。

  俊逸挺拔的男人在帝王寝宫前伫立着。十年过去,他容姿未变,甚至洗练得愈加风华浊世。夏鹤迎风而立,宛如刚刚在天上完成修炼,死而复生回到凡间。

  他一抬目望来,纪泽芝就惊骇地睁大了眼睛:“驸……”

  夏鹤点到即止:“别来无恙。”

  这下,纪泽芝便能确信他是本尊了。她再看向漱冰和照水,她们也暗自震惊地呆立了许久了。

  夏鹤新换了官服进宫复命,已经在殿外等候了多时。如今见到故人,干脆问道:“她受伤了?”

  “陛下毫发无伤,您安心。”

  但受伤的另有其人,又如何能叫夏鹤安心。

  毕竟此处是祁无忧的寝宫。

  什么人配在帝王寝宫中疗伤,躺在她的床上?

  夏鹤的面容愈来愈冷,到最后全身都像冻住了,寒气四溢。

  他这几年手上取得了愈来愈多的权柄,足以探明她最近的情人是一个年轻的侍卫。

  乍一听,这个名叫贺逸之的少年无非是英朗的替代品。但他还是怒不可遏。

  她现在在跟别的男人在寝宫里卿卿我我,他却要在外等着求见。见什么?进去看她跟另一个男人耳鬓厮磨?!

  夏鹤恨到了极点,怨到了极点,连呼吸都断成了碎片。

  这时,照水出来轻声说:“陛下召您进去。”

  但夏鹤决然转身,对祁无忧的传唤充耳不闻,扬长而去。

  照水在后面唤了几声,他始终都不愿意回头。

  无法,照水只得回到殿中,如实禀告。她以为祁无忧会像当年那样大喊大叫“把他给我抓回来”,可她并未追究。

  祁无忧非但没有动怒,甚至还松了口气:“走就走了吧。”

  她还不想让贺逸之见到夏鹤。

  祁无忧若无其事地回到内间,贺逸之已经坐了起来喝药。

  她问道:“逸之,我陪你去西苑养伤好不好?”

  西苑正是他们初相遇的园林,她又冷落了贺逸之许久,眼下有个独处的机会,她以为他一定会答应。

  可是贺逸之摇了摇头。

  “怎么?”祁无忧蹙眉,“难道是在跟我闹别扭?”

  “你不久前才离京许久,外面那帮人虽然不知道你不在宫中,但你现在带我去西苑,到了他们口中又是把柄。”贺逸之眸色清寒,提起她如今的艰难险阻,恨不能一一为卿除之,“况且夏将军刚进京,你还要和他周旋。”

  祁无忧没想过他其实这样懂事,一时怔了怔,说话时愈发偏心他了:“好,那就不去了。你现在受着伤,不提这些不愉快的人了。”

  说着,她唤人拿来今日未决的奏章,要陪在贺逸之床前看。

  贺逸之伸手揽上她的腰,突然倾身靠近了,说:

  “不过臣这次护驾有功,陛下该赏臣的,臣还是会要的。”

  他在她耳畔低语了几句,同时若即若离地吻起了她的肌肤。

  祁无忧低叫了几声,暗道年轻人越来越不好糊弄。可她望着贺逸之神清骨秀的脸庞,心里又软得一塌糊涂。

  ……

  皇帝遇刺的消息很快传得人尽皆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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