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妩嗓音透着刺骨的仇恨,“那火可真大,竟将整个村子烧成一片焦土……”
顾清淮浑身剧烈一震,他是第三日离开的村子,师父只告诉他已经安葬了所有乡亲,这火又是谁放的?
可是很快,他便想出了眉目,“是那些杀人者放的火?他们是想要——毁尸灭迹、斩草除根?”
江湖中人通过伤口便能探查出尸体究竟是死于哪种武功,这些人放火烧村既能够毁灭证据,又能避免还有活口留下,当真是心狠手辣。
桑妩冷冷颔首,她也是这么认为的。
“阿姐你明知道真凶就是浮光教,为何还会——”
话未说完已桑妩冷冷打断,“你可还记得,为什么我们都认为凶手是浮光教的人?”
顾清淮眼神坚定,他怎么可能忘记,“因为那些人是冲,是冲郁家去的。”
“对,我清楚地记得那些人说郁大叔身受浮光教大恩却叛教而出,就是为了和正义盟的人在一起,甚至还不顾廉耻地生下了孽种,我也是那时才知道郁大叔的真名是叫郁澜风。”
桑妩没有发现少年突然变得黯然的眼眸,继续说道:“当时我也因此认定凶手是浮光教,便化名桑五加入浮光教,后来我被师父收为关门弟子改名桑妩,我亲口问过师父,师父也亲口告诉我,这件事不是浮光教所为,他不会对自己的弟子这般无情,更不会滥杀无辜。我相信师父的人品,并且后来我也查到,那日的事情确实与浮光教全无关系。”
顾清淮神色却格外凝重,他知道阿姐正是上一任魔教教主桑司空的关门弟子,可是师父曾多次告诫过他,桑司空杀人如麻绝非好人,否则也不会教导出阿爹这么个放荡不羁的弟子,行事不端拐走阿娘。
尽管他幼时为数不多的记忆里,阿爹和阿娘之间似乎都是阿娘做主,阿爹也总是事事听阿娘的,可师父的话总是不会错的。
见郁淮沉默不语,桑妩有些不悦,冷道:“怎么,你不相信我说的话?”
桑妩神情骤冷,久居上位的压迫感瞬间扑面而来。
少年却恍若未觉,只缓缓摇了摇头,“我自然是相信阿姐的,可是桑司空性情暴虐喜怒不定,他的话不能信。”
村子里繁花锦簇,少年一袭白衣单手负后站在青绿的田埂边,恰如那春月杨柳,濯濯清冷。
桑妩唇角渐渐扬起抹冰冷的弧度,在她动怒之时还能面不改色地反驳她,坚持说出自己的想法的人,这些年来这郁淮还是第一个。
可是巧了,她平生最厌恶别人反驳她。
“啪!”
桑妩冷然扬手,清脆的巴掌声瞬间止住了少年所有话语,空旷的四周在此刻也安静下来,气氛瞬间凝滞。
顾清淮眸光颤了颤,终是敛了眉目不再反驳。
桑妩冷冷瞥向眼前少年,虽然垂着眼眸一言不发,握在腰前的手却紧紧攥着,不由嗤笑着开口:“怎么,不服?”
少年闻言抬起眸,漆黑眼眸里满是坚毅和决绝,“阿姐,只有浮光教才有下手的动机。”
“啪!”
几乎是在少年尾音落下的同时桑妩再次抬手,狠狠一掌甩在少年脸上,清冷的脸庞瞬间被打的偏了过去。
这一掌力道极大,顾清淮脑袋一阵发晕,白皙的脸颊瞬间浮现一个清晰的红色掌印。
顾清淮缓缓将头转正,迎着桑妩冰凉的目光再次开口,嗓音沉缓却无比坚定:“石河村是浮光教的地盘,只有浮光教才能肆无忌惮地在石河村造下如此惨案。”
好,很好。
桑妩怒极反笑,少年素来对她言听计从,今日却屡屡反驳,当真是好极了。
“啪!”
桑妩右手高扬,又是一掌狠狠扇去,这一掌用上了十足的力道,少年却迎着掌风不躲不避,硬生生接了下来。
很快,一丝鲜血从少年嘴角淌下,顾清淮脸颊疼的几乎麻木,耳边一阵轰鸣,眼尾瞬间泛起了薄红。
第13章 教训 难忘
不说顾清淮,三掌打完就是桑妩都感觉手被震的有些麻,她随意地甩了甩手驱散麻意,冷笑道:“还有什么想说的没,接着说。”
少年唇角还淌着鲜血,目光却一如既往的执着,“阿姐,我只是担心你受人蒙骗,那桑司空不能信。”
担心她受人蒙骗?在她面前说她师父不能信?
“这世上,没有谁能骗到我。”
桑妩冷冽的目光如刀般刺向少年,四目相接,就连田野的风都在此刻寂静下来。
两人相对而立,少年白衣清冷,如瀑长发垂落身侧,漆黑眼眸坚韧而又忍耐。
桑妩红衣猎猎姝色无双,一双眼眸似冷非冷,似艳还无。
两人对峙,终是顾清淮心中有愧,率先移开了视线。
“呵。”桑妩见状冷笑一声,却并没有放过少年的意思,“桑司空是我的师父,你当着我的面辱骂我师父,又该当何罪?”
少年目光倏地一怔,似是并不认为辱骂桑司空是什么错事,过了半晌才垂下眼眸低声道:“阿姐,对不起。”
桑妩冷眼看着眼前少年,如湖水一般澄净的目光中分明透着不平,似乎这般道歉已是极限。
真是可笑,竟然以为轻飘飘的一句道歉便能将此事揭过,难道他是什么很了不起的人,他的道歉很值钱么。
“掌嘴。”桑妩冷冷开口。
少年蓦地抬眸,目光怔怔地看着她,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要我重复一遍么?自己掌嘴!”桑妩清冽嗓音中已经染上不耐烦的怒气,她不喜欢听不懂话的人。
对上她冷漠的眼眸,少年俊美脸庞上血色瞬间褪尽,垂在身侧的双手无声地攥紧。
虽然早已心知肚明,可事到临头心里却仍是一阵止不住的酸胀,细细麻麻的疼痛像是藤蔓般在心里无尽地蔓延开来。
他在阿姐心里究竟算什么,弟弟,男宠,还是一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物。
就因为他说了桑司空的不是,便要用这种屈辱的方式来惩罚他。
空旷的原野安静极了,安静到顾清淮能清楚听见自己的心跳。
就在这可怕的寂静中,脑海中突然响起两个针锋相对的声音,一个声音严肃地警告他,这一掌一旦扇出,他在阿姐面前的自尊从此便荡然无存,另一个声音却轻柔地蛊惑他,既然这是阿姐想要看到的,他只能照做。
少年攥紧的双手不住地颤抖,像是渴水的鱼在做最后的挣扎。
“啪!”
终是自暴自弃般的一掌扇出,清脆的巴掌声在寂静的田野上格外刺耳。
顾清淮这一掌用上了十足的力道,只一掌,便打的嘴角再次淌下血来,脸颊火辣辣的刺痛仿佛在提醒他,这一掌下去,打碎的是他自己的尊严。
顾清淮缓缓将被打偏的脸转正,眼眸低垂,一身白衣衬得脸颊红印越发刺目。
两人都没有说话,一时间四周再次安静下来。
“继续。”桑妩突然冷冷开口,打破了这凝滞的寂静,“你不会以为一掌就够了吧。”
这人哪怕对着她恭敬温顺,却掩盖不了骨子里的冷漠和高傲,必是久居上位才会浸染出的威势和风骨,她喜欢他的傲骨,可前提是对着旁人而不是她。
他胆敢诋毁她的师父,反驳她的话语,必须要给他一个终身难忘的教训。
顾清淮瞬间咬紧了唇,双目泛着的水光渐渐摇晃破碎,似是在震惊他已经自辱至此她竟仍不满意,竟然还要继续羞辱于他。
少年痛苦地阖上眼,正欲抬手,桑妩突然开口打断:“等等。”
顾清淮倏地睁开眼,黯淡的眼眸瞬间一亮,像是盛满了漫天星光般透亮绚丽。
桑妩知道少年定是误以为她想阻止他,却并不在意,只双手抱胸淡淡地说道:“每打完一下,便要说一次‘我错了’,直到你知道自己错在何处为止。”
若他一直意识不到自己的错误,便也不用停下了。
少年蓦地咬紧了下唇,眼底浮现一丝颤抖的挣扎和痛苦,桑妩以为他要说些什么,可少年终是一言不发,在她冷漠的目光中狠狠一掌向自己脸颊扇去。
“啪!”
“我错了。”
“啪!”
“我错了。”
少年嗓音颤哑,每一掌落下眼底薄红便上涨一寸,两掌过去少年眼角已然泛起湿润的水光,桑妩看着却无动于衷。
这还远远不够,毕竟,这样一张清冷俊美的脸庞如果被泪水浸透,才算漂亮。
“啪!”
“我错了。”
“啪!”
“我错了。”
可随着再次一掌落下,不知为何少年目光中的委屈不平竟渐渐平静了下来,颤抖的眼神变得坚韧,嗓音也变得低沉,唯独扇向自己脸颊的力度没有丝毫减弱。
桑妩皱着眉喝止:“停。”
“知道自己错在何处了么。”
少年将手垂至身侧,低首道:“阿姐对不起,我不该辱骂你师父,不该反驳你,更不该不信你的话。”说完抬起头,顶着红肿的脸颊看向她,“阿姐我知道错了,你罚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