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太子举案齐眉_令杳【完结】(88)

  待青芜和青竹将那些颜料和画卷都收起,明蕴之才道:“我幼年在柳园过得随心所欲,虽跟着外祖父外祖母读书学画,却比不得你们京中的这些闺秀文雅。”

  姚玉珠跟见鬼了似的,她就没见过比明蕴之还文雅的人,双眼瞪得大大的:

  “这话要是让我爹娘听到,怕是能笑到肚子疼。”

  “真的。”

  明蕴之自己也觉得好笑:“我四岁便去柳园,一直到后来去了京城,选作太子妃。当时哪里明白太子妃的要紧,在选妃宴上失了礼数,皇后娘娘和太后娘娘虽没亲口说,但后来都送来了女官,教我规矩。”

  她的规矩,也都是在那时候学的。

  她带着好几个女官回了明家,柏夫人看着那一个个女官,自然明白是什么意思,羞得脸都红了,又请了几个嬷嬷来。好些人整日围着她一人打转,一言一行都遵循着规矩礼数,吃饭睡觉,走路喝茶……

  年幼的明蕴之所能做出的最大反抗,便是在她们查验她琴棋书画功夫的时候,扔了笔。

  那时的她说:“我不会。”

  任嬷嬷如何教她,劝她落笔,她都只是用双手按着些名贵的宣纸,胡乱涂抹着墨迹。

  没人相信她,柏老先生的外孙女,女工寻常便罢了,怎么可能不通书画?她一手好字,怎么可能连如何落笔都不知?

  可明蕴之就是犯了倔意,她想,若是要被逼着画画,那她宁肯再也不画。

  她不想当太子妃,她想回柳园!

  直到外祖母亲自从柳园而来,对旁人道:“她的确不会,她不曾学画。”

  那些女官看在柏家和明家的份儿上,这才悻悻松口。

  明蕴之缩在外祖母怀中,问,她为何不能回柳园,为何一定要做这个太子妃?

  外祖母抱着她睡了一夜,说,是她这个老婆子想得太简单,以为她在柳园长大,往后婚嫁自有她和外祖父做主。只是……只是……

  人心的贪念难以估计。外祖母道:“你生在州牧府,便是不做太子妃,往后也指不定会被天家赐婚。你爹又是那么个性子,他能将你送去京城参选,往后便也能将你送到别处去……能做太子妃,已算幸运了。”

  “说句僭越的话,小蕴娘当了太子妃,便是未来的皇后、太后,到了那时,谁还能让你做不爱做的事?”

  就是这句话,让明蕴之真正收了心思,不过几月,她便知晓了这些规矩的好处。

  她学得很快,苛刻的女官挑不出错处,又被她满口礼数教条,说得只能灰溜溜地回到京城去。

  私下里,她仍旧想画就画,不想便煮茶焚香,乐得自在。

  外祖母说,规矩,体面,都是做给外人看的。普天之下,皇家又是最爱做面子的人。只要面子功夫做得好,没人会计较你私底下究竟是什么模样,会不会书画有什么要紧?他们要的本就不是教她规矩,而是借机敲打,让她知晓轻重,知晓宫中未来不止有她这个太子妃,还有皇后和太后。

  明蕴之问:“当太子妃就这么难吗?”

  外祖母摇头:“是做女子难。皇家如此,高门大户如此,小门小户也不见得会好到哪儿去,说不定还要为了几个铜板闹得不可开交。”

  明蕴之想,既然嫁给谁都会有这一遭,不如嫁给裴彧。

  起码她见过裴彧,起码他生得好看,还是太子,未来的帝王。

  那时她想,若是裴彧因着这点小事嫌弃她,她便可以笑话他身为帝王,却毫无肚量了。

  ……

  明蕴之笑道:“只是不想被人逼着做喜欢的事。”

  姚玉珠深有同感:“我幼年学字时亦如此,阿爹越让我写好,我越不愿在他面前好好写,好似我是为了他才用功似的。”

  “还有母后……”

  姚玉珠看了看四周,见齐王的人不在,压着声音道:“成婚前,太后娘娘和母后亦给我安排了教养女官,天晓得那几月我过得是什么日子。”

  好在裴晟不是个古板的,如若不然,她才不要嫁给他。

  明蕴之眉目舒展:“那时年纪小,想得简单。说不会便真不动笔了,偶尔想想还觉得可惜。”

  偶尔装着装着,差点连自己也糊弄了过去。

  这世道如此,似她在柳园那样松快肆意,上树下水的,无论是皇家还是王侯之家,都难容她。便是姚玉珠,也不曾在大场合上失礼露怯,她的活泼都是在私下。

  姚玉珠站起身:“无妨,阿姐往后在我面前,可以随心所欲地作画,我给阿姐捧场!”

  -

  入夜,颖川郡最大的酒楼之中,裴彧未曾沾酒,垂眸听着夏松回禀。

  “可还高兴?”

  “画了好些时辰,连齐王妃去都没发觉,”夏松道:“听人说,娘娘与王妃说了好一会儿话,送走王妃时,是笑着的。”

  裴彧颔首:“用过的那些颜料,让人清点出来,每隔阵子补上一份,理由……就用白日那个便是。”

  他孝敬柏丰益,让她这个外孙女过目试用一下,合情合理。

  夏松应声。他跟着太子这么多年,还是有些摸不清主子的意思,一板一眼问:“恕属下多言,殿下若想让娘娘高兴,为何不当面交给娘娘?”

  这么辗转,理由周折,娘娘怕是都不知殿下的心意吧!

  裴彧轻咳几声:“她不想让孤知晓,孤便不知。”

  “下去吧。”

  夏松抱拳,退了出去。

  他抬起酒杯,略沾了沾唇,并未喝下。

  她不喜欢醒酒汤的苦气,那他也该少喝些。

  上辈子,他是很久以后才知,他的妻子竟有那么一个深藏不露的本领。

  她笑问:“殿下此前可嫌弃过妾身?”

  他自然说不曾,她不信,裴彧也只好赔罪,在日头下老老实实坐着,任她作画。

  ……他知晓她嫁给他,有许多事并非出自本心。

  所以那些她不愿意告诉他的,他会等。

  等到他能够完全被她信任的那日。

  裴彧坐在上首,用得不多,底下的人各怀心思,一个劲儿哄着齐王喝酒。

  今日两位尊贵的皇子去巡视了堤坝,一日下来,什么也没说,好像就只是走个过场似的。

  彭阳珲不敢就这么松口气,又请了二位来此,再饮酒享乐,希望能看在他这么恭敬的份儿上,透透口风。

  是死是活,也得给个准话不是?

  齐王只喝酒,不说话。太子殿下不仅不说话,连酒也不怎么喝,颖川郡上下最尊贵的几个官老爷彼此对望,都不知两人究竟是什么态度。

  就在郡守准备再度开口之时,齐王说话了。

  他叫停了歌舞,冷声道:“怎不见白日那位治水监事?”

  场中大静,彭阳珲不知齐王殿下怎的就注意到了那个愣头青,他是特意不让那人来的,就怕那人喝了酒说些什么,坏事。

  齐王一拍桌子:“怕是不愿见本王与皇兄吧!来人,传本王的令,将他抓来,好好审一审,为何不与本王喝酒啊?”

  彭阳珲冷汗一冒便落下了来。

  第55章 第 55 章 她可曾想过和离?

  第55章

  郑文宏被带去酒楼的时候, 正在家中和妻子吵架。

  说是吵架,其实是他一人站在院中,听妻子发泄。

  妻子张氏哭着骂他:“旁人做官做得潇洒, 谁家媳妇不是穿金戴银的?我跟着你吃糠咽菜也就罢了,你怎么忍心让我们的孩子连爹都没有?”

  她肚子圆滚,瞧着月份不小:“我娘上月已经给我送了两只鸡了, 若再送,我爹和我哥肯定要骂她了,你就不能……就不能顾念些我们母子,别去惹事,成不成?”

  郑文宏看着妻子的肚子,垂下头,捏紧了指尖。

  他多年苦读,好容易考中了进士, 却因着性子耿直被处处针对,直到去年, 才勉强在颖川郡落了根。

  妻子跟着他四处流离, 少有怨言, 直到今日。

  这几日听闻太子殿下要来,颖川上下大大小小的官员都被提点过,各自都紧着皮肉。

  妻子张氏夜里起身, 瞧见他在整理着什么东西。

  她勉强认得几个字, 瞧见上头的东西, 吓得当场就哭了出来。

  她那好不容易老实了一年的丈夫, 又要去告状!

  这一回还想要直接状告到太子面前去,告的还是郡守大人和其下的数位官员……天爷,她一妇人这辈子见过的官都在这儿了, 那些官老爷平日里耀武扬威,官t夫人们也瞧不起她这个乡下农妇,她以为来了颖川能好好过日子,便也就罢了——却没想到这回一来就来个大的!

  她劝也劝了,哭也哭了,那么多人一连串带下来,太子殿下怎么可能管?她这个农妇都知道,郑文宏能不懂?

  可他就准备这么做了。

  她捧着肚子,哭得伤心。忽然有人敲响院门,冷冰冰道:“郑大人在家吗?”

  郑文宏按住妻子,谨慎道:“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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