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太子举案齐眉_令杳【完结】(63)

  明蕴之迷迷糊糊被呓语惊醒,抬手一探,烫得吓人。

  她张口便想去唤太医,可又想起裴彧晚间的模样,喉咙压了压,并未唤出声,只让青芜和青竹端来了凉水与帕子,为他擦着额头和手足。

  一番处理下来,总算没那么烫了,明蕴之合衣靠在榻边,迟迟没能再睡着。

  今日事多,她心里也乱的很。

  她拢了拢衣衫,随手将裴彧身上的衾被向上拉了拉。

  “……”

  他似乎陷入了很深很深的梦境,面无血色,不知梦到了什么。

  明蕴之盯着他的五官看了一瞬,移开目光,偏生下一刻,垂落在侧的手又一次被紧紧抓住。

  那手还烫着,力道不小,她抽动也未能松开。明蕴之不好再惊动他,只能深吸口气,任由他这样拉着。

  恍惚中,依稀听到了什么声音。

  “殿下?”

  明蕴之微微侧首,出声道。

  男人气息很浅,音色也低。或许梦中并不安宁,他呼吸乱了一瞬,手越发紧,像是要牢牢抓住什么即将逝去的东西。

  “……受委屈了,怎么不说?”

  明蕴之一愣。

  “那块砖石……孤跪过了,果真极疼。”

  “不怪你,怨孤。”

  第42章 第 42 章 “你,和孤,白头偕老。……

  第42章

  裴彧醒来的时候, 还未到辰时。

  天色半明,日光熹微,殿中浮动着暖意与兰香。裴彧睁开双眸, 榻边的贵妃榻上,女子披散着墨发,双眸轻阖, 一张清丽的容颜带着些粉意,呼吸清浅。

  她身上盖着羊绒毯子,殿中暖意绒绒,些许日光透过窗棂落在她缱绻的发丝上,显得格外润泽。

  “咳、咳……”

  裴彧压住喉头的痒意,闭了闭眼。背部横亘的伤痕仍旧刺骨灼心,他动了动胳膊,感受着撕裂般的痛意。

  徐公公恰好端着茶盏悄声进来, 瞧见主子动身,双眼一亮:“殿下醒了?”

  太监声音尖利, 又有些激动。话音方落, 那远山细柳似的眉头便轻动了动, 鼻尖微皱。

  裴彧眸光一扫,徐公公只感觉一道冷厉的目光划过自己头顶,双腿一软, 赶忙压着嗓子:“殿下……可要用些水?”

  他挪进几步, 悄声道:“殿下昨夜发着热, 娘娘照顾了殿下大半夜, 刚睡下。”

  裴彧垂眼,身上的衣衫也换过了,身上的绷带打着熟悉的结, 细致又妥帖,是她一贯的手法。

  他眉心稍缓,接过茶盏,勉力抬手自顾自喝下,没让徐公公搀扶。

  徐公公看得心惊肉跳。廷杖足有六尺长,二尺宽,宫中为着刑法特意处理过的黄杨木,别说三十廷杖,身子弱些的,十来下都挺不过。

  他幼年还在宫中时,见过触怒了先帝被赐廷杖之人,那人被打得生生咽了气,拖出去的时候,血肉模糊,草席一裹就这么扔了出去,叫他连连梦魇了好几日。

  没想到有一天会在自己主子身上看到。徐公公眼眶越发热起来,裴彧饮完茶,抬眼一看他那脸上皱巴巴的模样,少见地未有冷眼,淡声道:“要哭出去哭,别吵着人。”

  徐公公收了神色,用袖子擦了擦眼角,余光扫过那贵妃榻上刚刚熟睡的身影,躬着身子退了下去。

  细微的动静到底还是惊动了明蕴之,她本就睡得不深,听到些声响,迷迷糊糊地睁开双眼。

  这一睁眼,便对上了一道幽沉的视线。

  刚醒,意识还未回转。杏眸中似琉璃般的眼瞳微微颤动一瞬,这才意识到现下的情况。

  “殿下醒了?”

  “嗯,”裴彧眸光未变:“怎不去偏殿歇息,此处不好睡人。”

  她揉了揉脖颈,站起身来,倒了杯热水喝下。

  那茶杯温温热热,暖着手心,淡粉的唇瓣印在青绿色的杯盏上,微微濡湿。

  裴彧抿唇,目光落在她唇瓣落下的位置。

  那是他刚刚用过的茶杯,出于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因素,裴彧并未开口提醒,默默看着她倒茶、喝茶,又轻轻放下,茶盏在桌上发出了细微的一声轻响。

  她润了润喉咙,终于回答道:“殿下昨夜高热,好似还有些梦魇,离不得人。”

  既然醒来,她也没了再歇下的意思。明蕴之唤人取了水来梳洗,又换了身素净的衣裳,早膳就让人备了些清淡爽口的膳食。

  王太医来为裴彧瞧过脉象,看着裴彧苍白的脸色,沉吟半晌,斟酌道:“……微臣再为殿下调整下方子,殿下要按时服药,身上的外伤,便……如此吧。”

  一应事罢,裴彧也喝了药,临华殿中终于再一次静了下来。

  明蕴之放下药碗,水亮的眸子看向他:“殿下昨夜,梦到什么了?”

  提到梦,裴彧眸色略沉。

  昨夜梦中混沌幽暗,从前之事纷飞乱绕,他从未有过感触这样明确而又真实的梦境,比先前的数次,还要真切。

  梦很长,亦很深。

  他梦到或许可以被称作前世的幻境。

  她落水以后,颇有些郁郁寡欢,并未去围场。

  周觅柔因着多番靠近他,被送回了宫。

  月余,她自尽在东宫。

  裴彧知晓,这是庄家对他插手幽州军务的一次围攻,周觅柔死得蹊跷,身上出现了被责罚过的伤痕,可未及细查,太后便令人将她下葬,并谴责于他。

  与昨日相差无几的话术,裴彧受了刑,回到东宫。

  他睡在广明殿,不知过了多久,一道熟悉的清浅香气靠近了他。几乎在她靠近的瞬间,裴彧就睁开了双眼,看向她含泪的眼眸。

  “殿下,”她声音发颤:“人命,就如此微贱么?”

  裴彧知道,她为了周觅柔做过努力,然而一切都那么徒劳无功。

  或许是夜色幽深,裴彧不欲再见她落泪。他紧紧拉住她的胳膊,带着血腥气的吻落在她的眼角,舐去了酸涩的泪滴。

  那夜很长,他顾不得身上的伤,只愿紧拥着怀中的人低低吮吻,他t低着嗓音,讲了许多事。

  从没给他留下过多少记忆的娄家,到荒芜少有人烟的西山行宫,再到那个全族覆灭,凄惨自尽的母后。

  裴彧按着她发抖的背脊,“人命是不值钱的,值钱的是权力,是兵马粮草,是百姓口中的声望。”

  说到最后,他几乎分不清这话究竟是说与她,还是说与他自己的了。

  他死死拥着她,任由身上的血液染湿两人的衣衫,仍不放手。

  “人命或许微贱,但死去的人不会白死。孤不想要这天下,只想要该死之人血债血偿……蕴之,你可害怕?”

  他想,自然是怕的。

  于是他学着早逝的母亲那样,轻拍着她的背脊,让她躺在自己身侧。

  “……往后,都会好的。”

  那夜之后,一切都按照着他预想中的模样朝前行进。

  一年、两年。

  那个曾与他有了隔阂,少有笑颜的女子亦渐渐软化,他得了空闲,学着齐王讨好齐王妃的法子,真逗得她露出了许多笑意。再往后,她也会道:“从前之事都过去了,殿下,妾身想与你好好过。”

  两情缱绻,恩爱胜于往昔。

  他也终于尝到了几分情/爱的滋味。比想象中,甘美万千。

  直到第三年的八月,盛夏,暴雨如注。

  ……

  大梦一场,醒来,恍如隔世。

  裴彧静静地看着她,沉默良久,并未回答。

  “无事,”明蕴之抿唇轻笑:“总归殿下不愿告知妾身之事,也不止这么一两件了。”

  她用一口清粥,将小碗放下,眸色淡淡。

  “殿下心中是有主意之人,妾身明白……”

  “梦到了你。”

  裴彧蓦地开口,止住了她的话语。

  明蕴之侧目,反应了一瞬,才后知后觉地回应:“梦到妾身……什么?”

  “未来。”

  裴彧音色平淡,不带半分波澜:“你,和孤,白头偕老。”

  明蕴之睁大双眼,目光扫过殿中侍候着的青竹青芜,甚至还有努力竖起耳朵的徐公公,脸色一顿:“殿下怎么忽然说这些不正经的?”

  她昨日本是有气的。从康王妃口中知晓裴彧之事,无论如何这心情也好不起来,再往前细思,庄家与娄家之事亦是沈怀璋那日与她所说,有关于自己丈夫的过往,她竟总是从旁人口中知晓。

  但看着裴彧的伤,她这股气究竟无法发作,不上不下地堵在心中。

  她一方面明白他的苦衷,告诉自己——这也不是什么光彩之事,并且事关多年前的旧怨,他怎会轻易告知于人?

  另一方面,她又想起西山行宫那夜,他从身后环绕着她,声音喑哑。

  他们之间,不坦诚不信任的,分明是裴彧才对。他又有什么资格一次次要求她多信任他一点?

  看着裴彧的脸,更是怨从心起,明蕴之瞥开眼,不去看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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