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太子举案齐眉_令杳【完结】(142)

  而他,是有些小聪明,先生们都说他天资聪颖,却贪图玩乐,无心正道。他也的确如此,许多东西一点就透,却没太多的恒心与毅力去钻研,什么都懂得一些,却没有专精之处。五花八门的知识学杂了,到最后,他清楚地知晓自己能否去做一个合格的帝王。

  齐王:“为帝者,当明辨是非,知人善任,威压四海。上位者若虚,则宵小作乱,百姓受苦,我大周江山,危矣。”

  他贪玩,却并不贪心,只想顾好和玉珠的小家便尽够了。江山这等大事,他从未想过将其扛在肩上。

  “许多做人的道理,都是二哥教予我的,”齐王沉声:“我也不愿……让二哥失望。”

  ……

  “起来吧。”

  声音出现的同时,明蕴之与齐王同时抬首,看向来人的方向。

  明蕴之快步上前,蹙眉道:“怎么出来了?”

  齐王一动不动,将荆条往前一递:“二哥。”

  明蕴之:“他是你二哥,他的意思,你还不明白?再这样跪下去,玉珠怕是要担心了,你忍心让她在孕中还为你忧虑?”

  已到九月,姚玉珠的肚子早就大了起来。前世的此时,齐王的死讯已经传来了京城。

  那时,明蕴之怕她受不住,特意出宫,在王府陪伴她。

  哪知姚玉珠哭过一场,便好似没事了一般,与从前一样吃喝运动,反倒还安抚她,说:“二嫂别太担心我,我都好着呢。”

  明蕴之也没傻到把她的话当真,可见她精神尚好,很少提及齐王,仿佛此事不存在似的,暗自松了口气。

  但她这般,总比寻死觅活得强,她怕姚玉珠和肚子里的孩子再出意外。

  在她生产那日,明蕴之守了她一夜。

  母子平安,铖儿白白胖胖,很是可爱。姚玉珠生完便昏睡过去,明蕴之守在她身侧,任由她的手抓着自己的手,榻上之人仰面躺着,泪水无意识地流了满面。

  明蕴之知道,那是姚玉珠心里永恒的隐痛,那个烂漫天真,娇俏可爱的小女娘,到底是回不到过去了。她只能强撑下来,撑起这个忠武王府。

  齐王咬着牙,握紧荆条,反手抽到了自己的背脊。

  “……哎!”

  明蕴之下意识想拦,却被裴彧按住了指尖,生生站住脚步,瞧着他隔着麻衣,抽了总有数十下。

  “够了。”

  裴彧开口:“再打下去,谁来监国,谁来稳住朝臣之心?”

  齐王唇角溢出一丝血迹,他敛眸擦过,放下了荆条:“……是。”

  荆条打在背脊,疼得要命,他撑着身子轻抖着站起身来,如他最仰慕的二哥一样,背脊挺直。

  逆着光线,齐王开口,道:“二哥那日所说之事,我放在了心上。”

  “今日来此,也不止是为了母后之事。”

  他忍着剧痛,沉声道:“我有一个想法,不知二哥,可愿一听?”

  -

  入夜。

  明蕴之端来药碗,送入房中。

  澡间一片雾气氤氲,裴彧整个人坐在澡桶中,发丝微湿。

  明蕴之垂眸,将药碗放在一旁,随手拿起篦子,为他通发。

  裴彧:“何必辛苦,做这些琐事。”

  他拦住她的手,将其放入温热的水中,慢慢揉着:“你已经很累了。”

  明蕴之:“我高兴。”

  她搅弄着水面,将水滴轻轻洒在男人的身上,有几滴落在他的面颊,带着些湿润潮气,像是竹枝上的清露。

  “五弟今日所说之事……你可想好了?”

  明蕴之忍了许久,终于开口。

  裴彧阖上本就不能再视物的双眼,点了点头。

  “可以一试。”

  在齐王回京之前,裴彧便与他长谈了一回。

  他的身子,他自己心里有数,皇权高位本就非他本心,这天下若能得齐王这样一个贤德之君,也算福分。

  裴彧不似平宣帝。

  平宣帝与先帝一样,疑心太重,重到身边哪怕是最亲近之人,也不敢完全信任。在这种情形之下,朝臣彼此争斗攻讦,后妃子嗣相互倾轧,为了自保,结党营私之事难以杜绝,天下难安。

  而他,或许是将那日明蕴之的话听了进去。

  他是人,生于世间,总要有人知其心意,懂得其打算。

  他既然选择了齐王,信任齐王,便不该再留下与其生出隔阂的间隙。

  前世今生之事太过玄妙,静山也与他道过,天机不可轻泄。裴彧便只言自己于战场搏杀多年,杀孽深重,或许是天道不可违,降罚于他,命不久矣。

  他早已暗中处理好了一切,他去后,他的部曲会扶持齐王,保他顺利登基。与此同时,他也要齐王的一个保证。

  这个保证,只有关于明蕴之。

  齐王对天起誓,以性命作保。私下却仍有不甘,他不信这命,会由天而定。

  他本就搜罗了不少奇书典籍。

  回到京中,更是暗中寻来了多少方士,不拘什么佛家道家,只要能改变此事的,他都愿一听。

  多是无功而返。

  钻研学问,齐王或许差了什么,但旁门左道一类,他总是触类旁通。他日日想着,反复琢磨着……竟真让他想出了一个,或许可行的路子。

  ……

  明蕴之眼圈微红:“就没有更稳妥些的法子吗?”

  她当真怕极。

  裴彧虽瞧不见,却好似为了她生了一双眼睛,总能体察出她的些许细微的变化,大掌微微上移,触碰到她的脸颊:“事难两全。”

  险而又险之事,他做过许多回了。

  他不害怕,却害怕她因此而担忧。

  男人扬了扬唇,开口道:“我若是死……”

  “呸呸呸!”

  明蕴之拍在他身上,连他的伤都顾不得:“不准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好。”

  裴彧一口应下:“那我若是活下来了,你可能给我什么奖励?”

  明蕴之还噙着泪花:“……你想要什么啊?”

  裴彧“看”向她,朝她勾了勾指尖。

  明蕴之顺着他的意思俯首,贴耳在他唇畔。

  裴彧:“那药,我不想再服了。”

  明蕴之脸颊噌地一红,泪花怔怔停在眼睫:“……”

  “——随你!”

  第78章 第 78 章 他知晓这花已然盛开。……

  第78章

  秋风萧瑟。

  许久以前, 二人亲手植下的那盆兰花又一次舒展开了柔美的花枝。

  静山沉静地点燃了几支香烛,在佛堂之中,虔诚地低念着什么。

  他越念越快, 手中的佛珠也飞快地转动起来,发出了一道道清脆的碰撞之声。

  香烛飘渺着的白烟打着旋儿地消失在空中,珠串断裂开来的瞬间, 他阖眼拊掌,垂眸低念道:“阿弥陀佛。”

  綦舒曲膝跪于佛前,将手悬于药盅之上,神色淡然,划开了手腕。

  ……

  佛堂的木门开合,綦舒的身影出现在眼前,明蕴之张了张口,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 便听她道:“感谢的话便不必说了,受不住。”

  明蕴之瞧她那副面色发白的模样, 抿了抿唇, 朝她弯眸一笑。

  “自然是要说的, 今日之事,还多亏了綦娘子。”

  这是齐王想出来的险招。

  命数天定,因缘相报, 他强改天命, 便要承担这逆天改命的代价, 承载她原本应尽的命数。

  可如果……能再改上一回天命呢?

  天命要他亡于何时, 如若在此之前,他先一步五感尽失,气息长绝, 应了那命数,再置之死地而后生——

  几乎在齐王说出这想法的同时,明蕴之的眼前便浮现出了綦舒的影子。

  她是亲眼见到她綦舒犯病过的,昏迷在榻上,无知无觉,除了还有些浅浅的气息,就好像真的……与活死人一般。那日所见,迟迟未能从她的脑海中拂去。

  綦舒身上的毒,能否作一回那救人的药?

  让她犹豫的是,且不论此举何其艰难,是否能成,便是能成,这命数究竟……

  她问静山:那日裴彧亦是重伤濒死,也算是顺了那短命之兆,为何醒来,却并无好转?

  静山目光悲悯,于佛前静坐许久,答:机缘未到。

  那如今,可算得机缘?

  明蕴之不知道。

  她立于佛堂之外,十月凉风吹拂,送来些桂子清香。

  以綦舒之血作引,将毒送入裴彧体内,再以他之内力将毒逼出,破了那死局。静山与綦莫左右护法,若有意外t,綦莫会以他的血来相解。

  綦舒刚取了血,面色略显憔悴,从内室中出来,感受到那凉风之时,身子晃了晃。

  “……当心。”

  宽厚的掌心扶住她的肩头,綦莫蜷了指尖,待她站稳,又默默松开。

  綦舒瞥了他一眼,目光慢慢挪回明蕴之处,语气一如既往:“不必多想,我帮他,不过是因着他出手大方,是我的老主顾。他若真没了,我的财路也就没了,算不上为了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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