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太子举案齐眉_令杳【完结】(114)

  她抬了抬酒杯:“成王败寇,殿下若胜,所背污名便皆是旁人有意为之。我父兄若死,所有证据一概皆毁,死无对证,往后旁人提及,或许有罪之人还能被赞一句护国英烈,从前所为是受人蒙蔽也好,遭人陷害也罢,总归早已尘归尘土归土,往事俱往矣,连殿下本人都不追究,旁人又怎会多此一举,故意挑殿下岳家的刺呢?”

  这些,才是她近来不安的缘由。

  风雨欲来,青州的战局告一段落,并不代表着安宁的开始。

  “妾身感念殿下维护妾身之心,但妾身……不愿。”

  人在做天在看,她一生不曾做过什么亏心事,也不愿让裴彧因为她而做出什么颠倒黑白的事来。

  她认大周律法,认刑部和大理寺的评判,有过无过,不该由私心而定。

  “太子妃怎知孤如此作为,是为了你?”

  裴彧不置可否:“正如你方才所言,明家若有罪,孤又如何撇得清楚。便是为了孤之声名,天下万民的心之所向,也不该将此事公之于众。”

  自古上位者,有几个是干干净净的?便是先帝举着为国为民的旗帜打天下时,也让庄家为他做了不少脏事。

  多少年过去,先帝仍旧还是人人敬仰的英豪,无人会知晓他是踩在多少人的尸骨上,才登上那皇帝宝座的。

  “因为妾身知晓,殿下不是在乎声名之人。”

  明亮的双眸望向他,带着些笃定:“去年秋日那流传甚广的流言,或许是庄家主使,却也少不了殿下在其中推波助澜吧。”

  裴彧若真在乎外人对他的评价,所谓民心所向,便不会任由那不祥的歌谣流言,流传得如此之广。他更擅长借力打力,以一时之困谋求更大的利益。

  更何况,此事若真能查清,天下人只会更愿意臣服一个能够大义灭亲,不包庇藏私的储君。孰是孰非,无非是看上位者如何引导百姓之心。

  明蕴之手中的酒液有些满,微微沾湿了她的指尖,她继续道:“妾身平日里听戏不多,就是因着不爱听那些好好坏坏最终都大团圆、一派和睦的结局。妾身鲁直,自小便爱那善有善报,恶人伏诛,天道好轮回的爽快戏码。”

  “殿下这场戏,妾身也想去唱上一唱。不知殿下,可愿准允?”

  她说完,将杯中酒液倒入唇中,辛辣刺激的味道烧过她的唇舌喉咙,又火辣辣地钻进胃里。

  青州的酒,果真与益州大有不同。

  她说了许多,裴彧却少有回答。男人坐在她身侧,过了许久,才道:

  “你想这些,想了多久?”

  “有一阵子了。”

  明蕴之脸颊被酒烧红些许,诚实道。

  她白日里在青州城中,与那些从军营中退下来的伤员杂役打交道。

  入了夜,各地所募集的物资和药品她都一一t过目入账,对于军营中事,她虽身不在此,却心中有数。

  裴彧笑了笑:“何时启程?”

  “越早越好,”明蕴之咬了咬舌头:“趁殿下还没真的销毁证据之前。”

  “你可想清楚了?”

  裴彧眸色深深:“此事你若执意如此,可知将会面对什么?”

  前世他能将明家罪名公之于众,是因着他问心无愧,且明家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战他的底线,甚至为了一己私欲,置她性命于不顾。

  他当时认为,只有最无用无能的帝王,才会畏惧人言。

  而他不怕。

  可现今的他不能不在意。明蕴之不是他,他不畏人言,她呢?

  她的父兄,有着比她想象中还要庞大的私心。当她真正面对这一切的那日,是否还能如今日一般,安稳坐在席面上?

  明蕴之:“妾身清楚。”

  回答得倒是干脆,像是他一点头,她即刻便要启程似的。

  成婚数载,哪怕不算上前世那几年,他也知晓她做好了再不做这太子妃的打算。

  她将他舍弃得痛快。

  “再留一日吧。”

  裴彧转动着手持,淡漠开口。

  他声音与往常一样,平平淡淡,很难听出什么不同。但话音出口的瞬间,明蕴之还是从中觉察出了些许细微的情绪。

  这样细微的几分差别,若非有着超乎寻常的了解,极难判断出来。

  明蕴之点了点头:“也好,我这便让人去收整行装,以免忙乱。”

  左右也不差这一日。

  她当即唤来青芜青竹,让二人收好行李,又让青竹去含之处说了一声,让她安心,莫要擅动。

  想了几日的事终于落下帷幕,她心中欢喜,再添了酒,要与他再品一品这酒与益州酒的高低优劣。刚多喝几杯,裴彧见她露出些许醉态,垂眸扔了她手中的酒,径直将她打横抱起,步入内室。

  明蕴之扑腾不得,反被按住手脚。脖颈处传来丝丝潮热之气,她用仅剩的几分理智捂住那处,斥道:“此处不成,会留印的!”

  裴彧这人也不知是什么怪癖,总爱啃她。冬日里还好,用毛领一围便什么也瞧不见。

  眼下都要热起来了,春衫轻薄,现今又时兴些领口稍敞的大气样式。前日里锁骨上的那处红痕被含之意外瞧见,她眼神古怪了许久,虽没说什么,明蕴之心里却也臊得慌。

  裴彧“嗯”了一声,不知听没听进去,但也顺从地垂首,将她抱起坐在他的双腿之上,啃向了更下方的位置。

  明蕴之没了阻拦的借口,任由自己软着腰身,随他摆弄。

  不知是否是她的错觉,裴彧今日格外地急切,像是想将她拆吃入腹似的,将她的骨血都要与他相融。

  天色将明,裴彧才堪堪放过她。

  她浑身酸软地被裴彧抱去梳洗,又半阖着眼躺在榻上,任裴彧为她绞干长发。

  半梦半醒中,好似觉察到男人长久凝注的目光,她惯性地朝外一滚,本能般落入那个硬邦邦的怀抱,闭目睡去。

  一夜安眠。

  -

  明蕴之是在午时前被裴彧叫醒的。

  她满打满算也没睡几个时辰,或许是心头终于放下了一桩事,又或许是心中暗忖此乃最后一日,便没再做出那副贤良淑德的温柔模样。

  裴彧唤她,她眼也不抬:“殿下昨夜胡闹得晚,还不准我多睡会儿么?”

  裴彧没理她的气话,将她从榻上拖起来,从里衣套到外衫,再到鞋袜。长发被他拢了拢,道:“再不睁眼,孤要为你上妆了。”

  明蕴之不知听没听进去,眼睫挣扎着动弹了会儿,到底还是没抵过困意,彻底垂了下来。

  裴彧见状,当真让青芜将她的妆奁香粉都一一取来,先用清水净了面,又让青芜将她平日妆点打扮的脂粉都拿出来。

  明蕴之在帕子揉上脸颊的时候便醒了。她徐徐睁开双眼,看裴彧对着那一堆瓶瓶罐罐犯难的模样,噗嗤笑出了声。

  她没给裴彧解围,见裴彧从其中选了一枚螺子黛,先为她描眉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笑。

  这一笑,身子便跟随着动了起来。裴彧的手悬于半空中,半晌,另一只手拍了拍她的腰。

  “勿动。”

  裴彧一拍她的腰,明蕴之就老实了。

  她紧紧抿着唇,抬眼看那张与自己近在咫尺的脸庞。

  男人微垂着眉眼,目光落在她的眉心,面目中透出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郑重。

  成婚将满四年,这还是她第一次体会到那些诗中所写的夫妻画眉场景。

  下颌被指节轻轻勾起上扬,一览无余地露出她所有的表情与情绪,随着男人一笔笔的起落,明蕴之更看清了他的眉眼。

  长眉不勾亦似剑锋,眉眼疏冷却并不拒人于千里之外,高挺鼻梁连接着稍薄的唇瓣,她犹记得这双唇是如何在她全身上下游走,作弄她的。

  脸颊又一次烧了起来,裴彧松开手,淡声道:“还未上胭脂,脸便红了?”

  他定然知晓她想到了什么,声音越平淡,那话里的揶揄之意便更为明显。

  明蕴之伸出手,拧了他一把,男人惯来似铜铁般难以推动的长臂竟随之微动,螺子黛在眉下拉出了长长一条,她猝然抬手捂住半边脸颊,高呼道:“青芜,快拿铜镜来!”

  青芜忍着笑意,将铜镜举于娘娘面前。明蕴之试探着抬手,瞥见一道色彩浓重的长线,忍不住恼地瞪了裴彧一眼,拿起帕子擦去痕迹。

  “怪不得我,”裴彧知错,放下螺子黛:“是你先动手的。”

  明蕴之推他一把,让手巧的青竹来为她重新妆点。她一边挑着耳饰,一边道:“殿下一大早便让人来梳妆,是要带我去哪儿?”

  裴彧:“已经不早了。”

  明蕴之不理他,继续垂首,在妆奁中翻找。

  他看了看外头的天色:“到青州这么久,还未与你好好逛过。”

  战事告一段落,青州上下经历了这样一场战事,终于松快了起来,恢复了从前的欢声笑语。

  明蕴之取了一对耳坠戴上,总觉得好似还差了些什么,站在铜镜前,犹豫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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