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太子举案齐眉_令杳【完结】(108)

  岳指挥使不顾士兵阻拦,硬生生闯入裴彧帐中,虚虚扶了扶手,道:“殿下莫怪臣失礼,实在是先前殿下与臣所说,难以让臣心安……殿下,殿下?”

  眼前的人抬眸,看着墙上高高悬挂着的图纸。上头,绘制着整个青州所有的郡县,还有那一道长长的永安渠。

  “岳大人。”

  裴彧转首,看向他:“岳大人可知,这永安渠为何最快修建?”

  岳指挥使嗤之以鼻:“臣是武将,不懂你们那些事儿,这是工部的事,殿下要考查学问,也不该考到臣头上来。依我看,今日咱们就杀出去,让他们知晓知晓老子的厉害!”

  “岳大人若真有此等本事,那这些倭寇也不会连续数年,侵扰青州了。”

  岳松山脸一阵红一阵白:“那是他们狡诈!”

  他自己其实也知他徒有蛮力和一身武艺,调兵遣将只能算中庸,若非如此,青州也不会所有人都指望着这个看起来是花花架子的太子。

  但这么被小儿直白地点出来,很是难堪,宁肯他与从前一样,一句话都不说。

  裴彧:“不怪你。”

  他疏冷的面容带着几分淡笑:“青州军中,早有内应。一切行踪被别人了如指掌,自然难打胜仗。”

  “怎,怎会?”

  岳松山挺着大肚子,粗声粗气:“殿下莫要冤了无辜将士,寒了咱们的心。”

  裴彧:“所以,你可知晓为何孤要问你方才那个问题?”

  他点了点永安渠上的一处堤坝:“青州沿海,耕地却少,此处修渠不止沟通商贸,更是引水至平原,使青州兖州的耕地都能饮饱了水,让百姓有更多的田地。可能明白?”

  岳松山点头,仍旧不明所以:“……这和战事,有什么关系?”

  裴彧:“你觉得,此处堤坝若是被炸,我方损失几何?”

  岳松山再不懂建渠,也明白了此事的严重性:“殿下是说,有人伙同倭寇,在此地埋炸药?”

  裴彧颔首。

  “那殿下怎的不急!天爷哟,快快快,咱们快去挖出来啊!”

  岳松山一拍肚子,脑门急出了汗。

  裴彧按住他,道:“你听。”

  话音落下不久,岳松山侧耳,听到了无数声轰鸣。

  “嘭——”

  远方地动山摇,如地龙翻身般,好似在陆地之上,掀起了惊涛骇浪。

  “……已经,炸了?”

  他脸色发白,唇都哆嗦了起来。

  裴彧淡笑着,听将士来报:“报——那倭寇的落脚点,被,被炸了!”

  岳松山踉跄几步,扑到地图上,看着那被标注出来的红点。

  “殿下是……是诱敌深入,故意让他们将大军集结至今,然后……”

  “一举破之!”

  岳松山年过五十,也是经过事的,他立马镇定起来,大步踏出帐外:“众将士听令!”

  “所有人,随我上马,守住庆云港!”

  “守住庆云港!守住庆云港!”

  无数将士高呼着,得知倭寇老巢被炸,士气高涨,往东进发。

  ……

  “怎么会,怎会如此?!”

  倭寇首领从马上跌落下来,重重一耳光扇向探子:“怎么会是我们的,怎会是我们的营地被——”

  天晓得他听到那一声震天的轰鸣时心中的狂喜,然而没喜上一刻钟,刚集结起手下弟兄,便见探子连滚带爬地回来,手臂都被炸断了半截。

  “明明,明明商议好的!无耻的汉人,无耻!”

  “不……是那些匪,那些山匪……杨!”

  汉人的名字对他来说还是太难,那位姓杨的女人,他们交手过数次,却始终难分胜负,在得知一早掩埋在堤坝处的炸药无声无息地到了他的据点,他第一反应就是那个杨秀荷。

  青州军营里若有异动,躲不过他的眼睛,只有那些匪,是变数!

  他尚未发泄完怒气,便听马蹄声自前方响起,千军万马踏过平原,要夺回他们刚刚攻打下来的庆云港。

  他喉头一堵,几乎吐血。

  败局已定。

  -

  “殿下,是想议和?”

  宅中,几人坐于一处,明蕴之听得齐王手舞足蹈地复述完战况,问裴彧。

  齐王是从兖州押送那些货物而来的,姚玉珠还留在兖州协助着筹备物资。

  不过眼下看来,这些东西或许都不需要了,战局胜负几乎大定,就看最后那些残部是否愿意投降。

  臣服,或者战死。

  听到裴彧提及议和之事,明蕴之有些意外,但转念一想,竟也在情理之中。

  以先前她所知的来看,倭寇一事拖得越久,于国力、兵力损耗越重,难保此时那些早有异心之人趁虚而入,浑水摸鱼。

  只是……

  她看着裴彧仍旧冷厉的面容,锋利的眉眼,忽觉他与从前,简直变化了太多。

  这种变化似春雨般,难以言说是从何时开始,又变了哪里,等她发现的时候,t已经在方方面面,都与从前不一样了。

  若是从前的裴彧,怎会接受议和?

  定是将其打得百八十年不敢再进犯,老老实实臣服,还要年年朝贡才是。

  尤其是现今大周胜局在望,倭寇损失严重的情况下,更不该议和了。

  裴彧:“他们元气大伤,已是穷途末路,强弩之末。便是饶了他们性命,彻底征服,也不过在三五年间。”

  他看向明蕴之,目光磊落坦然,示意让她继续。

  明蕴之转念想了许多,接道:

  “此时灭尽,除了能出一口气外,什么也得不到。但若是议和,以他们所知晓的事作为交换,说不定,能更利于我大周。殿下是如此想的,是不是?”

  火器,青州内应,多年来大周与其联络之人,都是万分紧要的情报。

  虽说赶尽杀绝也可知晓这些,但难保那些人在濒死之际,胡乱攀扯,或是咬死不松口,任大周蛀虫暗自生长,内斗。

  含之看着阿姐这番模样,愣了愣。

  阿姐以前,素来是最规矩不过的大家闺秀,哪怕她知道阿姐幼年在柳园有些顽劣的时候,却也一直知道分寸。她从前也与她说过,后宫不得干政,女子不该插手政事的。

  如今竟能与姐夫对着军务侃侃而谈,她这么插手政事,若被外人知晓,岂不是给了旁人指摘她的话柄?

  这似乎也不太像她那万般谨慎,一步不敢行差踏错的姐姐了。

  含之脑袋有些疼,应该和不应该在脑袋里打转。这么长时间以来,她习惯了时不时传来的疼痛和破碎的画面,已经能与其共存。

  真真假假,她有些分不清楚,但还是在阿姐面前表现出一切都好的模样,不让她担心。

  有时候,她甚至不知现在究竟是哪年哪月,究竟梦中是真,还是现在是真?

  她掩着眉眼,低头吃菜,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桌上另外几人,已说到了议和的人选。

  齐王在兖州待得浑身发痒,分明知晓青州有战事,又不好贸然上前,得知此事,眸子转了转:“二哥,我能不能……”

  “今日用过饭,你便回兖州。”

  裴彧声音干脆:“青州形势没你想得那么简单,勿要插手。”

  齐王垮了脸,低下头去,面色挣扎。

  他捏着筷子,道:“二哥,我也是皇家中人,父皇亲封我王位,总不能真让我吃喝玩乐一辈子吧……”

  明蕴之刚准备开口,就听到一声脆响。

  含之手中的汤匙不知因何掉落到地上,她双手剧烈地颤抖起来,面色难看得吓人。

  她惊悚地看着齐王,目光在齐王和裴彧面上来回扫视,又看向阿姐,想要站起身,却双腿发软,跌倒在地。

  “含之!”

  明蕴之忙去扶她,却听她哆哆嗦嗦,道:“不能去,不能去!”

  这声音发自本能,那副十五六岁小娘子的躯体中,好似生出了另一个灵魂:“他会死——”

  话未说完,便感受到了一道锋利冷锐的目光,如地狱之中的恶鬼,带着森森的寒意。

  她被裴彧投来的视线掐住了咽喉,含之一点点撑起身子,不由自主地朝后退去。

  桌边的花瓶被她打碎,明蕴之没听清她方才的话,匆忙避开,含之却躲避不及,手背被碎片划伤,冒出了血痕。

  “快去唤大夫!”

  齐王与明蕴之都被这模样惊到了,分毫没注意到另外二人之间诡异的氛围。事已至此,齐王也不好再提此事,也先去了屋中休息。

  明蕴之送含之去客舍包扎,陪了许久,看着含之好似平复许多之后,她才道:“我去瞧瞧药如何了,你若累了,就睡会儿。”

  含之沉默地看着她,点了点头。

  明蕴之仍有些不放心,一步三回头地出了屋子。含之靠在榻上,闭上眼眸,细细思索着梦中所见。

  听得齐王提出要前去议和的瞬间,脑中忽然有什么被点明了般,原先的层层雾气终于散去,露出了原本的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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