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在……之前,她的不够贤德贞顺,是刚正端方;她的妄言与忤逆,是规劝夫婿的大家风范。而他们指责她举动轻佻,不修己身,其实只是因为她做了该做的事。”
或许是因为提及母亲的缘故,裴令之的声调很柔和。
但与之完全相反的是他的话语,如同刀锋般冰冷尖锐。
“她是个君子,但小人容不下她。”
景昭道:“我的母亲过世很早。”
裴令之情不自禁地偏头看向她。
“她很美丽,也很柔弱,她没有远大志向,平生的愿望就是承欢父母膝下,与心爱的人无忧无虑度过宁静的一生。”
裴令之轻声道:“这是很美好的愿望。”
他听见景昭的声音,平静和缓,含着极淡却渺远的哀伤:“然而荆狄南下,北方大乱,她的一切愿望在京城的大火中焚毁,至亲至爱不能相守,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她过世的时候,我就守在她的身边。她从来不是刚强坚韧的人,只是为了我才在乱世中苦苦熬着,撑着那最后一口气不肯松,我看着她的手跌落下去,看着她合上眼,心想,如果我能再长得大一点就好了,如果我能再厉害一点就好了。换我来保护她,我愿意付出一切换她的心愿能够实现,无忧无虑平静度过这一生。”
景昭淡红的唇角上扬,眼底晶莹闪烁,像是乌云后的星光尽数落入了她的眼中。
“人都会有很多遗憾。”她拍了拍裴令之的手臂,隔着衣袖,像是在安慰裴令之,又像是说给自己听,“有些遗憾我们能够改变,有些却只能背负着继续走下去。但这未必是坏事,我至今时常会想,如果母亲看见现在的我,她会不会高兴喜悦。”
“虽然是毕生难忘的憾事,但其实也是系在我三魂七魄上的一面镜子,‘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直到现在,我还会想起母亲生前的一言一行,从而衡量自己的言行,因为我希望她高兴。”
“这是她留给我的最后一件礼物。”
景昭抬起眼,看向裴令之。
夜色里,她的眼睛黑白分明,有种惊心动魄的美丽,仿佛一面奇异明镜,有摄人心魂之能。
裴令之看着她,一时间竟然怔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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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片夜空之下,遥远的北方皇宫里,殿门无声开启。
皇帝来到阶前,负手迎风而立。
夜雨朦胧如丝动人,他没有看。
远处夜色灯火万千,也不能引得他的目光停驻片刻。
他的眼帘低垂,目光潺潺如同秋水,比檐外的雨水更加朦胧梦幻。
没有人能窥破这汪看似宁静的秋水,就像没有人可以预知雪山之巅何时会骤然席卷起无边风暴。
所有宫人都保持着极度的宁静,无声跟随在皇帝身后,梁观己适时躬身,将一把伞递到皇帝手中。
皇帝撑着伞,缓步走下台阶。
雨地里跪着数个身影,看见皇帝走近,连忙以头抢地,狼狈不堪,鲜血和着雨水一并从额间淌下,看上去无比凄惨可怜。
跪在最后那女子不知被谁重重推了一把,发出一声柔弱的惊呼,跌在雨地里,露出一张美丽苍白的面孔。
那是世间少有的殊色,尤其是点漆般动人的眼眸,足以令心如铁石的男人也为之动容。
皇帝的目光一扫而过,旋即骤然凝固。
梁观己急急跟上,下一秒看清了那女子的眉眼,甚至来不及掩饰情绪,面色骤变。
皇帝的脚步终于顿住了。
他看向那女子,声音冷若冰霜:“抬头。”
雨地里的少女全身湿透,一寸寸仰起头来,分外可怜可爱,凝视着皇帝,一双美丽的眼睛如泣如诉。
皇帝寒声道:“你是哪一家的?”
跪在最前方的孟侯缓过一口气,立刻心中大喜,膝行向前:“禀圣上,这是老臣养女,小字媛媛。”
媛媛立刻叩首,但那双眼睛仍然不肯从皇帝身上移开,仍然久久凝视着皇帝,一如故人。
皇帝意味深长道:“养女。”
梁观己半身冷汗还未落下,听得皇帝这简简单单两个字,顿时一颗心几乎从嗓子里跳了出来。
孟侯曾随皇帝起事,多年征战,自有寻常难及的敏锐。
他压住内心惊惶,心知逃过一劫与死无葬身之地这两种命运便只在瞬息之间,强作镇定回禀:“媛媛是老臣袍泽遗孤,养育多年,便与老臣亲女无异。”
“与亲女无异。”
皇帝淡淡重复了一遍,血色淡薄的唇角倏然泛起笑意。
所谓血亲父女,皇帝笑的时候,唇角弯起的弧度与皇太女别无二致。但同样的笑容,放在景昭身上,能够传达出很多种不同的情绪,出现在皇帝脸上时,却只剩下幽然的森冷与诡谲。
“既然与亲女别无二致。”皇帝幽然道,“极刑之下,黄泉路上,可与你满门一道同行。”
说完这句话,皇帝举步离开。
孟侯冷汗淋漓,耳畔嗡嗡作响,皇帝的话落在他耳中,却慢了半拍才捕捉到皇帝话中的意思,惊骇无比,嘶声道:“圣上!老臣有罪,老臣有罪,但求圣上看在老臣随圣上征战起事的份上,饶过臣家中儿孙……”
数个御前侍卫扑上来,如狼似虎按倒孟侯及其家眷,硬生生将他们拧过四肢五花大绑,往外拖了出去。
一个小内侍急匆匆追上来,为首的侍卫认出那是梁内官新收的小徒弟,和气道:“梁内官有什么话?”
小内侍跑得急了,连连摆手,抹了把雨水匆匆道:“师父叫我跟几位说一声——”
他抬起手,指了指那名叫做媛媛的少女。
在孟侯等人倏然亮起来的目光中,小内侍歪着头,一字一句学话:“师父说,这姑娘长得好,很有福气,下手轻些,来日死后,其他人不必理会,唯独要记得给她好生安葬,不许胡乱拉去乱葬岗丢了,不能糟践她的身体。”
话音落下,小内侍看了一眼那张惨白的美人面孔,似乎是想看出师父所说的‘福气’,最终却只是茫然地摇了摇头,蹦蹦跳跳踩在雨水里,小跑着离开了。
皇帝撑着伞,在雨中徐徐前行。
走过一座座庭院,经过一条条游廊,最终来到了明昼殿前。
内侍宫人噤若寒蝉,全都垂手跟在身后,连呼吸声都格外清浅,近乎于无。
皇帝偏了偏头,转头看向檐外的雨。
和宫人们的猜测不同,他并没有恚怒至极,甚至没有多少情绪。
过往十年里,有很多人千方百计寻找与她有几分相似的美丽少女,想尽办法送到他面前。
孟侯不是第一个,想来也不是最后一个。
即使他为此处死了很多人,但那不代表皇帝本身多么愤怒。他的喜怒哀乐,早在十年前,就只牵系在一两个人身上,除此之外的任何人都无法轻易挑动。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些年来,他呈现给朝堂百官的所有情绪,都自有用处。
只是今夜那个叫媛媛的少女,格外像她。
当然,她的风姿就像绝世名画,无人能够描摹出其中一二。但哪怕空具三分相似的外形,都可说是世间罕见的美人。
皇帝短暂地分神,去回想记忆里一张张熟悉的面容。
他不是在怀念故去的文宣皇后,从很多年前,他就无时无刻不在思念,并不需要刻意形似的粗陋赝品来挑起他的回忆。
他只是忽然提起了兴趣,于是开始回忆十年里见过的那些人。
然后他摇了摇头,微微一哂。
皇帝推开了明昼殿后殿的大门,步入殿中。
层层纱帐飘飞而后垂落,遮掩住了皇帝的身形。
一如往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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阶前夜色,清凉如水。
皎皎月色越来越黯淡,天边乌云散而复聚,逐渐吞没最后一缕清淡的月光。
夜色越来越浓,光影越来越淡。
石阶上,景昭与裴令之并肩坐在那里,他们的距离很近,宽大袖摆垂落交叠,乍一看便像牵着手。
方才他们说了很多话,于是现在他们同时选择了沉默。
他们谁都没有说话,只静静坐在一处,看着天边乌云变幻形状,像一角袖摆、一壶浊酒,又像一把团扇。
随着月色被掩映在乌云之后,小院中的景象也越来越漆黑模糊,远处低矮的房屋与树木的枝杈构成许多奇怪的图案,远远看去有些可怕,像是乡野故事、鬼魅传奇中常有的场景。
看着黑暗中的景象,景昭想说些什么,然而她张了张口,发现自己什么都懒得说。
就像她懒得起身回房一样。
夜风清凉,白天的暑热褪去,现在无疑很适合躺下睡觉,想必一定能做个好梦。
但景昭不想动。
因为坐在对方身边,哪怕什么话也不说,只静静坐着,都感觉很好。
裴令之也是这样。
那片乌云掩住最后一缕月色之前,他们靠在石阶上,有意无意地说了很多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