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太女_清淮晓色【完结】(60)

  就算他们突然长出十只手,也别想解开绳子。

  穆嫔满意地回到大堂,要去向景昭邀功。

  还没等她过去,景昭先留意到穆嫔鬼鬼祟祟站在一边探头探脑,招手叫她过来:“来,我和顾郎君说定了,再上路时,我们一起走。”

  穆嫔大惊失色:“什么?”

  景昭转向裴令之,微笑道:“接下来一段路,还要劳烦郎君照应。”

  “哪里哪里。”裴令之谦虚道,“同道是缘,相互照应罢了。”

  “江宁路远,我们姐妹从未踏足南方,有郎君这样一个熟识风土人情的同路人相伴,实在是难得的运气。”

  这句话初听似无别意,但细细品味,总觉得有些意味深长。

  江宁裴氏,祖籍便在江宁。

  “南北千里之遥,女郎至此,必然做好了十全准备。”裴令之垂眸浅笑,“女郎抬举,照霜愧不敢当。”

  穆嫔疑惑的目光在二人间飘来飘去。

  以她的聪慧,本能感觉对话有些深意,但她缺失的信息实在太多,仍然懵然不解。

  于是她听了半晌,发觉饿了。

  景昭仍在交谈,竟还能察觉到穆嫔渴望的目光,随手将另一边的银箸推过去。

  窄小灰暗的桌面上,摆满了食物和杯盏碗碟。

  这些东西自然不属于黑店,而是景昭和裴令之各自的马车中备下的点心干粮,原本是未雨绸缪用于应急,没想到刚备好不久,就碰上大雨,正好派上了用场。

  碍于裴令之这个多余的存在,穆嫔没好意思多吃,只挑着一口一个的酥皮点心与糯米丸子吃了几个,稍稍填补空虚的胃。

  景昭与裴令之的谈话也到了尾声,各自都有些疲惫。

  赶路本就是很耗费精气神的一件事,乘坐马车很累,言谈间隐约打了半晌机锋,自然更累。

  略吃了几口点心,二人便一前一后起身,向着狭窄的楼梯走去。

  苏惠驱使那些匪徒,收拾出了几间屋子。但黑店的条件摆在这里,虽然不至于算作危房,但屋子不大,也并不如何干净。

  这是自然,黑店雁过拔毛,有些钱的都被宰了,没钱的只求片瓦遮头,更不会挑剔干净与否。

  幸亏苏惠面面俱到,裴令之主仆更是轻车简行游学的行家,各自马车上都备有简易行装,铺上自己带来的铺盖被褥,勉强也能糊弄一晚上。

  饶是如此,景昭站在屋门口,看着眼前昏暗的屋子,还是捂住了脸。

  隔壁那间房门没有关,景昭听见裴令之在笑,疑心他是疯了,伸手叩门:“顾郎君?”

  裴令之站在屋子中间,不知是气是笑,积素讪讪站在一边,拼命挠头。

  景昭探头一看:“漏雨了。”

  这间屋子方才打扫时没有异样,不知是不是此刻雨势太大,房间正中的屋顶开始渗水,已经将地面打湿一片。

  打扫屋子是个大工程,远不如想象中简单。夜色已深,窗外雨势转急,再将那些匪徒抓过来打扫一间不漏雨的屋子,未免太耗时耗力。

  景昭想了想,问穆嫔:“今夜方不方便和我一同睡?”

  黑店处处草率,床榻太窄,两个人睡显得拥挤,不过马车都睡过了,这张窄床也不是不能忍。

  穆嫔当然没什么意见。

  裴令之谢过景昭,再看一眼积素,叹了口气。

  景昭忍住笑意,虚情假意安慰道:“罢了,出行在外,意外难免,受些罪也是寻常。”

  裴令之掩面:“我为什么要受这个罪……”

  说完这句话,场间骤然沉默下来。

  事实上,在场虽有五人,真正的核心唯有景昭与裴令之。当他们交谈时,其余三人便会下意识保持安静。

  如此一来,当他们的交谈骤然中止时,便很容易使得整个场间陷入毫无预兆的沉默。

  还是景昭率先打破了沉默。

  她轻声道:“或许,还是心有不甘吧。”

  紧接着,她侧首,淡红唇角微弯,露出一个近乎于无的笑容:“你说呢,顾郎君?”

  从景昭发问,到裴令之回答,期间只有短短一瞬。

  但那短短一瞬之间,裴令之心底划过很多画面,像是沉淀在内心深处的浮光掠影,忽然随着短暂的心绪翻腾涌上水面。

  只在刹那之间。

  裴令之想起很多年前,华美非凡又死气沉沉的裴氏主宅深处,那个安静走向疯狂、绝望与颓败的女人。

  他又想起,萧瑟秋风吹过澄水两岸,田野中大片茂盛的金黄庄稼,与不远处官道上倒毙的饿殍。

  一幅幅画面、一寸寸记忆从他的心头拂过,最终定格在无相山顶熊熊燃起的大火。

  他转过头,唇角同样微扬,望向对面那张文秀的少女面容。

  如果用尺子测量,那么就会发现,此刻二人唇角扬起的弧度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裴令之柔和微笑,但那笑容中藏着多么复杂的心绪,唯有他自己知道。

  他就那样平静地笑着,清清淡淡道:“心有不甘而已。”

  第45章 如织人流中,一对少年男女……

  关上门,屋子里有一股淡淡的霉败气息。

  无论景昭,还是穆嫔,对这种味道都很生疏。

  黯淡油灯幽幽亮着,景昭走到窗前,下意识想将窗户推开一条缝隙。

  哗啦啦!

  窗外雨声仿佛海潮般喧嚣,雨水拍打窗子的声音就像是潮水拍打崖岸。如果定睛细看,破旧的木质窗框上,正洇出极其浅淡的湿痕。

  景昭摇了摇头。

  雨势太大,她放弃了开窗的想法。

  穆嫔整理好榻上的被褥,轻声唤了句姐姐,意思是可以休息了。

  床榻很窄,比起马车却要好上一些。景昭躺在床榻外侧,分明身体极为疲惫,思绪还是很活跃。

  她合着眼,听见耳畔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唤:“姐姐。”

  “怎么了?”

  穆嫔在黑暗里小声问:“我们真的要和那人一同上路?”

  “嗯。”

  穆嫔这次没有试图再进谗言,认真道:“妾愚钝,请殿下示下。”

  身为东宫储嫔,无论穆嫔心里是怎么想的,她终究要按照景昭的心意行事。

  换句话说,她的一切行为,本身便是皇太女意志的投射。

  既然同行已成定局,那么穆嫔对待对方的态度自然要随景昭心意而变。

  景昭平静说道:“这就很好。”

  这是怎样?

  就像在大堂中那样。

  提防、戒备、保持表面的平静,攻击不许外显。

  这就是景昭对她的要求。

  穆嫔懂了。

  景昭说:“睡吧。”

  身边渐渐传来清浅的呼吸声,被窗外嘈杂的雨声吞没,低不可闻。

  桌边的油灯已经灭了,窗外天际偶尔会划过一道明亮的闪电,伴随着惊天动地的雷鸣,撕裂层层黑云,将狭窄的屋子短暂映亮。

  景昭披衣起身。

  如果是往日,穆嫔可能会敏锐惊醒,但对于养尊处优的东宫妃妾来说,乘坐马车颠簸赶路着实太过辛苦,此刻窗外雷鸣闪电、倾盆雨声都不能惊扰她的睡梦。

  景昭来到窗前,看着窗外忽明忽暗的天际。

  雨幕遮蔽了她望向远处的视线,荒野和远方的道路变作一片朦胧的虚无。

  她看不清远方的官道。

  也看不清南方这潭水,到底有多深。

  即使从前她在朝廷的密折、程枫桥的来信、采风使和内卫的文书中,早已意识到南方不是想象中远离战火、丰饶富裕的人间乐土,但千言万语,终究不如自己亲自来走一遍。

  按理来说,她来南方只是为了亲眼看看,做到心中有数,根本不该调用朝廷力量擅自插手任何事。

  但数日前,她冒险调动南方驻军,却最终功败垂成。桃花别业烧做白地,然而驻军已经调动,责任依旧要景昭来承担。

  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都堪称失败。

  自从幼年立储后,景昭参与过很多次朝廷大事,甚至扮演过主持者的角色,有成功也有惨败。

  景昭并不是无法接受失败。

  但她不能接受莫名其妙、不知所以的失败。

  这里是南方。

  望着窗外的雨幕,景昭平静想着。

  东宫的威权不能覆盖南方九州,所以皇太女在这片土地上,本质上与普通人并无太大区别。

  紧接着,她又开始思考那个问题。

  桃花别业的那场火,究竟是一场忍无可忍的报复,还是一场情急之下的灭口。

  如果是前者,固然可叹。

  如果是后者……

  景昭微微侧首,目光如水,含着重重疑虑,隔着薄薄的门板,看向门外走廊对侧的房间。

  那么,‘顾照霜’这个人,会不会扮演着泄密的角色?

  更确切一点来说,‘顾照霜’这个人本身,究竟扮演着什么角色?

  一瞬间,无数猜疑、警惕与煞意,从皇太□□美秀丽的眼底掠过。她稍稍挑起眉,纤细修长的秀眉像一把薄而秀丽的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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