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太女_清淮晓色【完结】(53)

  景昭说:“然而此刻,边境动荡,荆狄来犯,需八千兵力平定,粮草军械六十万两银子,你给是不给?”

  原本富裕的积蓄一下折去大半,穆嫔情不自禁露出心痛神色:“给,给吧。”

  颍川穆氏当年何等显赫,便是因为当年慕容诩率领荆狄慕容部入侵,落得如今仅剩虚名的凋零境地,更遑论穆嫔的父母亦是因此而死,自然明白平定外敌的重要性。

  景昭道:“此刻水灾又起,冲垮堤坝,受灾死伤者众多,良田毁损,流民遍地,需要七千人马和五十万银两赈灾善后,你给不给?”

  穆嫔瞠目结舌,似是不能接受自己骤然转为负债:“不够啊,妾从哪里变出来剩下的人和钱。”

  景昭淡然道:“你选哪个?”

  穆嫔脸色难看,想了半天,发现不管选哪个,自己都有背上千古骂名的风险,何况心里那道槛实在过不去,结结巴巴说:“平分行不行?”

  景昭一口否决:“有时候给不够己方,等同于资敌。”

  穆嫔权衡片刻,又道:“那我先把人和钱用于平定边关,剩下的那些拿出去赈灾,能裱糊一点算一点。”

  景昭瞅她一眼:“你确定?剩下的人和钱都拿去赈灾?”

  穆嫔点头。

  景昭爱怜道:“大军在外,京城空虚,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穆嫔愣住。

  “这从一开始,就是二者不可兼得的局面。”景昭不再多言,“去给我倒杯茶,渴了。”

  朝廷筹谋数年,想要借此收回南方。

  为此,朝野上下耗费的人力物力乃至心力难以计数,那些长久潜伏在南方的内卫采风使更是豁出命去,数年来不知折损了多少条耿耿忠心的性命。

  这等大事,绝不能冒半点风险,经不起半点失误。一旦折戟沉沙,多年来的心血尽付东流,又如何面对无数汨汨流淌在南方土地上的鲜血?

  所以就连苏惠这样坚毅的心智,也会犹疑踟蹰。

  他是内卫副统领出身,最清楚内卫为此抛洒了多少鲜血性命。而人总有亲疏远近,他见过的黑暗与丑恶太多,桃花别业中的惨事虽然惊人,但他连易子而食都见过,并不会太过惊愕。

  他更在乎那些同袍的血会不会白流。

  此刻调动兵马,惊动南方诸世家,其实是很不划算的一笔买卖。

  这一点苏惠知道,景昭也知道。

  更不要说,围住桃花别业只是个开始,善后收尾、给南方世家一个足以取信的解释,更为麻烦。

  景昭一旦做下决定,就不会再动摇心神,日夜后悔。

  然而即使她不后悔,此刻也依然要为如何面对朝中重臣的质疑而发愁。

  朝廷为此暗中投入不知凡几,能够参与谋划布置此事的都是重臣近臣,是板上钉钉的天子心腹,中流砥柱。

  景昭想起此事,唯余叹息。

  那群老狐狸没有半个易于之辈,皇太女高居东宫,面对他们仍然百般谨慎。

  她头痛不已,不愿多想,接过穆嫔递来的茶水浅啜,忽然听得院中足音急促逼近,是苏惠。

  苏惠喜气洋洋的圆脸上一片严肃:“小姐,出事了!”

  …

  “出事了!”

  积素三步并作两步冲进房门,气喘如牛,一口气嚷出来:“郎君出大事啦!”

  “……”

  裴令之临窗独坐,冰白秀美的侧脸溶在天光里,像一幅优美至极的绝世名画。

  他单手支颐,不急不缓,语调平静和缓,隐带清冽的金石之音:“你说话的时候,能在正确位置缓口气吗?”

  “郎君。”积素知错就改,“出大事啦!”

  “说。”

  “着着着着着火啦!就在山上,看位置是从桃花别业烧起来的!”

  裴令之骤然侧首:“怎么回事?”

  积素好不容易喘匀了气:“现在上山难,所以小五亲自带人在山脚附近暗中盯着几条山道,那附近一直有沈氏部曲看守。但是小半个时辰之前,山道口的部曲突然全都往山上跑,小五觉得山上可能出事了,准备冒险跟上去看看。结果……”

  他艰难地倒了口气:“结果山上开始冒烟了,老天爷!天干物燥一下子就烧起来了,那些部曲们赶回去扑火,可是没处引水!”

  裴令之秀眉微蹙,本能察觉出问题:“怎么可能。”

  桃花别业这样规模的庄园,又修在山中,且还是行乐饮宴的场所,绝对有防备失火的手段。

  积素呃呃呃三声,立刻抛开一切废话,直击重点:“桃花别业内外通透,都有水源,外院有备水缸,里面还有湖泊溪流——可是火从里面烧起,要想从湖泊取水,得先闯过火墙;单凭外院备水,根本不足以扑灭火势。”

  他压低声音:“那火不像是意外。大白天的,房中灯烛再多也有限,不至于突然烧得那么大;厨房柴房那些容易着火的场所,都放在别业最外面,要是它们烧着了,应该从最外边开始着火。而且火势太凶,像是加了油、酒一类助燃的东西。”

  裴令之眉头紧蹙:“立刻派人持我的名帖,入城通报郡县官署,让他们派人来救火。”

  积素响亮应声,同时欲言又止。

  裴令之岂能不知庐江郡官署和舒县官署的无能,刻意加重语气道:“告诉他们,沈氏的嫡系子弟在里面——对了,沈亭呢?”

  积素张了张嘴:“不,不知道啊——小五发现着火,立刻让人回来报信,十万火急的,没顾上留意沈亭在哪里。”

  裴令之眉头拧得更紧:“再派人跟杨管事说一声,持我与杨氏的名帖,速速叩开各家别院,请他们调派人手,一同协助扑火。”

  无相山多林木,如果火势无法扑灭,十余里山脉绵延起火,不提桃花别业中所有人注定有死无生,恐怕山下死伤都难以计数。

  数名侍从相继奔出去,积素则悄声问道:“郎君,沈亭不会真的丧心病狂到这个地步吧,想着一把火烧干净替自己脱罪。”

  “不好说。”裴令之冷声道。

  他不得不推翻自己从前的判断,沈亭显然是个蠢货,还是心性恶毒的那种。尽管裴令之认为自己能算准沈亭的反应,但一个恶毒蠢货如果冲动起来,其实很难说清他到底会酿下多么大的麻烦。

  裴令之再也无法保持临风闲坐的超逸风姿,起身道:“换衣裳,出去看看。”

  这可是火灾!

  积素吓得三魂不见了七魄,惊恐道:“郎君,这种时候可不敢往前凑!”

  裴令之不理会他的劝告:“我又不会亲自上山救火,远远看一眼罢了——你立刻去派人继续盯着山下,我要确定沈亭的下落!”

  昨日午后沈亭手持帖子前来拜会,然而裴令之早有成算,根本没有见客,硬生生让沈亭在花厅里等了一个下午。

  直到天色将晚,才有两名侍从去见沈亭,言语间并无歉意,只说郎君今日忙碌,请沈郎君明日午后再来。

  这是明明白白的戏耍与冷待,据说沈亭当场就沉了脸,然而没多久又硬挤出笑脸,告辞离去。

  按理来说,昨日遭遇裴令之的冷待之后,沈亭必然深感羞辱。然而那时他还能硬挤出笑意,维持表面和平,没道理时隔一夜,忽然冲动之下放火烧别院。

  说实话,哪怕想要一了百了,将桃花别业中的女人尽数灭口,火烧也是下下之选,风险既大又不可控,后果难以计量。

  侍从们鱼贯而入,各自捧来衣冠佩饰,服侍裴令之换好外出的衣裳。

  期间,前来报讯的人接二连三,山下各家别院都被惊动,接了裴令之递过去的名帖,相继响应,派部曲前去帮忙扑火。

  更有格外惜命的几家,已经打点车马准备回府居住,不肯再留在山下别院。

  等裴令之乘上马车,驶出仰泽园时,两个消息也同时传来了。

  ——沈亭没有出现,疑似被困在火里,沈氏一部分部曲正在发了疯地扑火。

  ——火势无法控制,已经蔓延至周遭林木,山中绝大部分部曲侍从已经逃散而去。

  .

  一个时辰前,王氏别院,倒座房。

  “你受谁指使,同伙何在!”

  啪!

  脆响连声,鲜血源源不断滴落,积起一片连绵血泊,浸透了行刑者的鞋底。

  “说不说!”

  一块通红的烙铁逼近了,带着滚烫的、寒毛直竖的灼热。墙上钉着的女人通身染血,早已全然变成了一个血人。

  铁链穿琵琶骨不止是话本中才会存在的酷刑,就连最顽强、最死硬的囚徒都熬不住,但受刑的女人却像是死了一样,低垂着头,浸满鲜血的长发啪嗒啪嗒向下滴血,溅起一朵朵小小的血花。

  “说不说!”

  嗤啦!

  皮肉烧焦的难闻气味逸散开来,墙上的女人终于动了动,像上岸后垂死挣扎的鱼。

  “我什么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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