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太女_清淮晓色【完结】(30)

  景昭提笔,以蝇头小楷将一张约莫二指宽、三寸长的纸条写得密密麻麻,穆嫔立刻接过去摆在一旁压住晾干,待晾干之后,景昭亲手团了一团,封进一枚蜡丸中。

  穆嫔把蜡丸丢进案上一只小匣,摇晃一下哗啦作响。

  以蜡丸记录每日见闻,是景昭这次出门的创意。既隐蔽,又有趣,还能控制她摒弃私人情绪,只以平实笔触简单记录见闻——毕竟一张纸条、一枚蜡丸,能容纳的内容着实不多。

  然而今日景昭越写越多,苏惠隔窗一边汇报,景昭一边落笔如飞,转瞬间写了数个蜡丸。

  穆嫔悄悄瞟着景昭正在写的纸条,毫无诚意地替庐江郡郡守和舒县县令念了句佛。

  ——这哪里是记录见闻的随笔,简直是抄家灭门的预备名单。

  显而易见,王氏子嚣张至此,绝不是第一次犯事,鬼知道郡守县令收了王家多少好处,替他抹平多少次事端。

  “庐江王氏本属二流门第,近年来倾尽全力养出来个惊才绝艳的王三郎。今日纵马者族中排行第七,是王三郎嫡亲叔父的儿子。”苏惠概括道,“这个王七郎吧,在庐江声名卓著,不过和他堂兄完全相反。”

  “要弄死他不是没有办法。”知道景昭心情很坏,苏惠也不再含糊其辞,“圣上确实给了臣授权,可临机行事,主动调动一些力量,但这些力量的调动次数是有限制的,殿下是否要再斟酌一下。”

  “不必。”景昭说。

  与午间的怒意不同,此刻她的神情平静似水,然而水底却汹涌着更为强大的暗流:“王七必须死。”

  “纵马杀人,可死;践踏律法,可死;僭越朝廷,可死。”景昭平静说道,“按照大楚律令,不止王七该死,庐江王氏当权者,人人可死。但南方依仗北方战事未休,自重身份,以至于朝廷无力约束,律法不能管辖。”

  “既然如此,就让他死得再惨一点,惨到人人皆知。”

  “让南方百姓知道,作孽者可死。如果朝廷暂时无力约束,那么就由这片土地上的人来反抗;如果律法不能给予死难者公正,那么朝廷允许百姓自行报复。”

  景昭掷笔,凝视着眼前淋漓未干的墨迹,寒声说道:“这不正是父亲想让我明白的道理吗?”

  “父亲是对的,我刚到南方,已经明白了这个道理。”

  不但穆嫔,连窗外的苏惠都惊愕地睁大了眼。

  “起初得知父亲的谋划,我心底其实有些犹疑,担忧按照这样的计划执行,我们接手的会是一个满目疮痍、废墟遍地的南方。”

  “但现在我明白了。”景昭幽幽叹道,“父亲的眼光与决断,果然是我难以企及的啊,前贤早已经说过的道理,父亲亲自践行,我却还敢犹豫质疑——不得中行而与之,必也狂狷乎!南方世家既然不能用温和的手段矫正拉拢,那么就一并烧成灰烬吧!”

  第23章 下江南(九)宠臣弄臣,宠妃爱姬……

  话音落下,窗中内外寂静无声。

  苏惠霍然起身,隔窗一礼:“臣领命!”

  既然太女的心意已经明确无疑,毫无半分更改转圜的余地,苏惠自然不会再劝谏:“殿下敬禀,要以足够惨烈、足以警示的方式诛杀罪人,需要些许时间筹谋,才能确保必杀。”

  “我知道。”景昭说,“记住求稳为上,如果为了诛杀一个王七,轻易损毁内卫在南方埋下的根基,那是买椟还珠的愚蠢举动。为此等待一些时候,是值得的。”

  皇太女态度使苏惠的心情变得更加轻松了。

  身为内卫副统领,他的地位一直很高,长期担负暗中护卫皇帝的职责,而今被派来保护皇太女下江南,像个寻常管家一样随侍太女身侧,他并没有对此感到丝毫不满。

  相反,他非常喜悦,也非常荣幸。

  因为这意味着重任,如果没有猜错的话,回京之后,他大概便会长久留在皇太女身边,为辅助皇太女将来接手内卫做准备。

  如今看来,皇太女非常理智,也非常通情达理。

  这是作为臣子的幸运,意味着将来日子不会难过。

  苏惠喜气洋洋地谢恩,同时谨慎地更换了称呼:“谢小姐体谅,小人明白。”

  “就这样。”

  房中,景昭似是有些疲倦,开始预备结束今晚的对话,正当苏惠准备告退时,景昭又道:“对了,帮我查一个人。”

  苏惠道:“请小姐吩咐。”

  吱呀一声,窗户推开一条缝隙,露出了穆嫔木然的脸。

  她双手举起一张墨痕未干的画:“苏管事请看。”

  纸上寥寥数笔,勾勒出形状优美的眉眼,画中人秀颀飘逸,衣带当风。虽然笔触极为简略,亦是一幅优美的画卷。

  苏惠:“……”

  他委婉地问:“这个,这个,这个脸……”

  画中人好看的眉眼之下,一片空白。

  “他没有脸。”穆嫔木然说道,说着把画纸一转,背面几行列出无脸人的身高声音步伐姿态。

  景昭的声音从窗中传出:“这个人很有意思,查清他的身份来历。”

  ——或许可以为己所用。

  景昭静静想着。

  世上优雅高妙之处,常常隐藏在最细微的地方。

  在喧嚣纷杂的闹市里,哀哭奔走的人群中,几乎没有任何人能看出那年轻人举手投足间的奇异韵律。

  那是只有自幼生长于钟鸣鼎食之家,接受最顶级也最良好的教养,礼仪雅致融入骨血,才能养出这样举止间自有风仪,即使竭力收敛也无法掩饰,时刻从每一个细微的举止中流泻出来。

  这样的人,即使布衣荆钗、身处穷巷,也无法真正收敛起所有光芒。

  那绝不是寻常门第能够养育出的子弟。

  但他今日的言辞,非常有趣。

  从成为皇太女那日,直到今天,景昭见过太多这样的年轻人。他们毫不吝惜地在景昭面前展现自己的谈吐才学或是美貌风度,竭力引起景昭的注意力。

  有人求官位,有人求权力,有人求名声,还有人渴盼成为她的妃妾,但景昭永远以居高临下的目光俯视着他们,依凭心意赏下残羹冷炙。

  唯有今日遇见的这个年轻人,真正引起了景昭的兴趣。

  如果这个年轻人身份不同,今日的态度并非作伪,那么不管他是何用意,或许都可以借此做文章。

  “明白吗?”想到这里,她抬首看向穆嫔,平静道,“要从别人那里得到些什么,只凭伏低做小与欲擒故纵是没有用处的。”

  穆嫔先是一怔,旋即意识到景昭在提点她,立刻肃容倾听。

  “要向对方表现出你有用。”景昭道,“只有你有用,并且可用,才能交换到分量足够的好处。否则的话……”

  “宠臣弄臣,宠妃爱姬。”景昭显然已经想得更远,想到朝局上面去了,“都是名声既不好听,又随手可弃的玩意儿。”

  穆嫔立刻泫然:“妾无能……”

  景昭回过神来,被她逗笑了。

  “还真把自己当成宠妃了,站直了。”

  “还不如宠妃呢。”穆嫔眨眨眼,幽怨神色一扫而光,继续举起手中画纸。

  苏惠假装没听见太女与穆嫔的交谈,集中精神逐字逐句默默记下,越看越觉得写法熟悉,由衷地赞叹:“小姐下笔简洁干练,条理分明。”

  穆嫔与有荣焉:“那是自然,姐姐过去在刑部轮转过好一段时间呢!”

  苏惠恍然大悟,心想怪不得这描述方式像是从刑部案卷上摘出来的犯人体貌。

  .

  暮色渐浓,夜色将至。

  书房内灯火通明,宛如白昼,二人分坐书案两旁。

  侍从恭敬垂手而立,正禀报王七郎及王家今日的动向。

  王七郎服食五石散后,纵马跑过了半座城,直到闯入人流极密的马市街酿下惨祸,才被赶到的王氏部曲押了回去。

  听闻王家没有任何动静,唯有一骑快马飞驰出城,不知是不是赶往王氏祖宅报讯去了。

  舒县虽为庐江郡郡治,但王氏祖地却并非舒县,而是庐江郡怀宁城。

  怀宁亦是南方有名的富庶大城,距舒县极近,不过三十余里。然而算算快马出城时间,等赶至王氏祖宅,天色必然已经黑了,难道王氏的长辈会入夜驱车前来教训自家不肖子孙?

  那必然不可能。

  一拖拖到明日,天大的火也消了一半,王七郎再往外宅一躲,轻而易举大事化小。

  杨桢这样好的修养,都气得笑了:“王氏教子如此,就等着吧!只怕王氏祖宗阴德不佑,堵不住来日子孙闯下的泼天大祸。”

  他再不迟疑,提笔一挥而就,又递给裴令之。

  这是一封以竟陵杨氏名义,写给王氏家主的拜帖。

  裴令之逐字看过,点了点头,二人一同取出随身印鉴,在末端盖上。

  “王七郎毕竟是王氏长房嫡系,若要杀他,还必得你我二人同时出面。”杨桢道,“明日一早,命人送去拜帖,你我上门陈说厉害,若是王氏仍旧爱惜子孙,不肯割舍,那就只好上禀家族,由我们替他割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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