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太女_清淮晓色【完结】(18)

  程枫桥担任东宫伴读时,以性情平和、处事谨慎为太女看重,将他指到南方临平县当县令。

  离京之前,皇太女叮嘱他,只要做到两点:明哲保身、用眼睛仔细看。做到这两点,就足以为他请功。

  程枫桥赴任之后,惊觉太女的教诲果然是字字珠玑。

  临平县是个好地方,它是吴郡下辖的一个富庶大县,在这里当官,只要做到太女教诲的第一点,定然能赚的盆满钵满,活着回京。

  明哲保身对于官员来说,往往不是个好词。

  但是对于前往南方任职的程枫桥来说,如果做不到明哲保身,他第一天拿起临平县令的官印,第二天就可能因为各种原因溺死在官衙后的水塘里,或是窒息在清晨洗脸的脸盆里。

  南方九州多水,很容易被淹死。

  东宫伴读是他最大的依仗,有了这一层身份,世家淹死他之前,需要多掂量一下。用金银珠宝封口的时候,也需要做的更好看些。

  比如今天。

  来自沈氏嫡系的宴请,程枫桥推不掉。

  他进到休憩的小楼中,换掉溅了酒水的衣裳。沈氏为他准备好了一身全新的云缎锦衣,连玉佩香囊等配饰都准备齐全,与衣裳相配的玉冠也备齐了。

  程枫桥任凭沈氏的侍从为他换好衣服,心里清楚,当他傍晚乘车离开时,他会在车里发现一匣价值更胜这身衣装数倍的金银,也可能是珠宝或者书画。

  程枫桥父祖都是大儒,他很喜欢书画。

  然而想着南方世家送来的那些名品书画,他只觉得有些恶心。

  这种恶心不能表露出来,程枫桥推开窗:“熏香太浓了,头疼。”

  沈氏侍从立刻灭掉焚着的熏香,散去房中香气,又为他捧来醒神清心的茶水。

  程枫桥喝了一口,分明是很好的茶水,入口却只觉无味。论起醒神,还不如窗外风中隐隐送来的嬉笑宴饮声更能令他清醒。

  就在这时,他忽然从那遥远的喧闹声中,捕捉到了一丝怪异的声响。

  那声音非常奇怪,说不出是什么,像是动物的鸣叫,又极其轻微,以至于程枫桥无法辨别,疑心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他探身望向小楼另一侧。

  那里有一堵高墙,墙非常高,遮蔽了程枫桥的所有视线。

  程枫桥随口问:“那是什么去处?”

  一名侍女莲步轻移,上前微笑道:“回大人,那里是一片依山庄园改成的猎场,养了些动物狩猎,气味不好,也怕它们乱跑,所以建起高墙隔开。”

  程枫桥随口问:“都有什么动物?”

  这些世家骄奢无比,干什么都不奇怪,占山为猎场这种事说出去不好听,但在南方九州根本就是寻常。

  程枫桥在心中长叹一声。

  与此同时,高墙外的树林中,一团殷红的东西正艰难地向前爬行,身后拖出长长的血迹。

  它挣扎着,全身上下到处浸透血色,看不出一块完整皮肉,仿佛全身上下的毛皮都已经被活剥了下来。

  伤成这副模样,不管是什么东西,恐怕都是命在旦夕,然而即使伤重至此,它仍然缓慢地向前蠕动,朝着高墙的方向。

  远处有不紧不慢的马蹄声传来,沿着血迹来处渐渐逼近,仿佛催命符般,又像是带着谑笑的戏弄。

  那团血肉模糊的东西仿佛垂死挣扎般,终于爬向一条死路。

  它撞在了高墙上,伸出沾血的双手四处摸索,却绝望地发现别无去处。

  它抬起脸,露出一张血肉外翻无法辨识的可怖面容,以及两个漆黑空洞的眼眶。

  原来它不是一团血肉,而是个活生生的血肉模糊的人。

  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它’终于张大嘴,是个奋力嘶喊的模样。

  然而‘它’的嘴里,只露出半截断裂的舌头,声音微弱,像是鸟儿的嘶鸣,幼狐的叫声。

  高墙另一侧,小楼之上。

  那侍女面上笑容纹丝不动:“大约就是狐狸一类,好驯养又没什么凶性的小兽吧,总要保证主子们狩猎安全才好。”

  第15章 下江南(一)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

  五月,榴花正盛,绿杨垂阴。

  连通江淮的安济渠上,江面无风无浪,一艘华贵的客船徐徐前行。

  这客船大且华贵,共分上下两层。下方舱室是船工、奴仆所居之处,上方那层则由一家袁姓豪商包下大半,剩余的些许房间租给了零星散客。

  景昭执卷坐在窗边。

  船上风景最好的数间房屋都被袁姓豪商挑走,从她的窗中望出去,景物多被遮拦,没什么可看的。

  但她支颐执卷静坐,侧颊线条秀美流畅,天光为她镀上一层浅淡光影,本身就是一幅天生天赐的美丽画卷。

  如果朝中百官看见这幅画面,定然惊骇不已——原本奉命离京,前往并州代天子亲慰三军的皇太女,居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南方的一条客船上。

  床上传来窸窣响声,景昭眼风一扫,见穆嫔正挣扎着想要起身:“喝茶吗?”

  穆嫔连忙道:“不敢劳烦殿……姐姐,我想起身去外面吹吹风,透口气。”

  穆嫔自出生起从未乘船远行,直到这次随景昭南下,才发觉自己居然晕船。

  船行三日,穆嫔就昏天黑地躺了三日,稍有风浪便头晕目眩、胃里翻涌作呕。她本是极为在意举止风范的人,而今在皇太女面前形象狼狈,虽然嘴上不说,心里惭愧自伤至极,只是强忍着不表露出来。

  景昭说:“先等等,苏惠去给你取药了,喝完药再起身。”

  话音未落,房门外笃笃叩响两声,一个喜气洋洋的声音传来:“三小姐,五小姐。”

  景昭说:“进来。”

  一个面目平庸、身材微丰的中年人走了进来,手里拎着食盒。他在屏风外站住脚:“五小姐趁热喝。”

  景昭问:“今晚之前,能不能到舒县?”

  苏惠想了想,说:“原本可以,但前日风浪阻碍船行,据船工说,恐怕明日午时前才能到。”

  景昭拍板:“明日在舒县下船,改走陆路。”

  苏惠应声:“小人先准备一下,打叠好两位小姐的行李。”

  反倒是穆嫔急急撑起身:“三姐不要因我坏了计划!”

  景昭平静道:“谈不上坏了计划,原本就是想从淮南乘船到庐江,如今也是一样,只是提前下船,走段陆路。乘船无非图一个快且安稳,却看不了多少民间生计,走陆路倒更方便沿途看看黎庶民生。”

  苏惠应声离去,准备打叠行装,安排下一步的行程。穆嫔从床上半支着身体坐起来,小口喝着汤药,颇有些歉疚。

  景昭说:“我们就三个人,下江南看看民生而已,谈什么计划,都是走一步看一步。”

  明知道景昭宽慰自己,穆嫔还是很不好意思地抿唇一笑,心下安稳了些:“其实,妾……我也觉得乘船更安稳,听说南方不大安定,走陆路怕是更麻烦。”

  景昭说:“怕什么,父亲做过安排。”

  离京前,皇帝令景昭择选一个在身边侍从起居的人。

  这倒并非是景昭多事,皇太女养尊处优,梳头穿衣都不必自己动手,面目气质一望而知并非常人,如果无人侍从照料,反而古怪。

  景昭选了穆嫔。

  贴身侍奉、熟知她起居习惯的人,除了穆嫔,便是承书承侍女官。然而这两名女官虽在内廷,却常奉命在外臣面前露面,不宜随同景昭秘密南下。至于带个贴身的普通宫女,和景昭说不上话,没什么意思。

  皇帝没有表示反对,又从鸾仪内卫中挑了个人护卫她,便是苏惠。

  饶是景昭几乎日日面圣,此前对苏惠也没有半点印象,只记得他曾经在太后临终时护卫皇帝。

  她心中清楚,这必然是鸾仪内卫中地位极高的存在,父皇将他指过来,很有可能便是想让她渐渐接触鸾仪内卫,为将来接手做准备,于是对着苏惠喜气洋洋的脸,同样喜气洋洋地谢恩。

  景昭、穆嫔与苏惠,便是此次下江南的所有人了。

  虽然暗地里皇帝派了许多鸾仪内卫秘密护持,但皇帝存心让养于深宫的爱女出去见见世面,并不打算将她里三层外三层包围起来,所以明面上,当真只有穆嫔与苏惠随行。

  她们此次下江南,用的是弘农苏氏的身份。苏氏是个北方的二流没落世家,不起眼,却也有些门第。南方九州世家最重门楣,有了这个身份,不会被人重视,却也不至于被人轻贱。

  景昭和穆嫔,都是苏氏年轻一代的女郎。景昭排行第三,单名为和,表字羲和;穆嫔排行第五,单名为时,表字兰时。

  苏惠则是随行的管事,两位小姐出门游学,他负责打理琐事杂务。

  轻车简从出外游学,是齐朝时世家大族名门子弟的一种风尚。能令优秀的子弟外出自由行走,而非尽早谋取前程,恰恰是名门隐晦炫耀自家人才济济的一种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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