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淮,不要哭。”林舟意感受得到他在抖,整个人都在抖,像是在恐惧什么。
商允淮抱着她,头埋在她的脖颈边,颤抖着,一声声低啜从喉咙深处不受控地溢出。
“其实我还有件事没告诉你。”林舟意抬起手抚上他的脸,“那天,不光是因为喜欢。”
她的眼里尽是眷恋和无奈的笑:“我怕以后亲不到了。”
自嘲之意浮上她的脸:“阿淮,我不想死。”
“我想陪你生活……陪染染咳——”她的唇处溢出血。
商允淮慌乱地抬起头,手颤抖着擦掉她的血,嘴里不停呢喃:“再坚持一会,他们马上就到了,马上就到了……”
林舟意却顾不得那么多了,唇被血浸红:“我还想陪染染长大……”
她抬起眼,看向旁边的小商染,眼里又是不甘的难舍。
她一下酸了眼:“染染……”
小商染紧抓着被子的手泛了红,倔强地看着她,不肯说话。
林舟意的手往下垂了垂,尝试去拉小商染。
她很努力,白瘦得可怕的手一点点挪过去,可是上天对她不好,她每挪一点,她身上的疼痛就万分剥蚀着她的血肉。
她动不了了,小商染压着眼看她的手,把自己的手伸了过去,然后握住她的手指。
林舟意又笑了。
许是欣慰,许是酸涩。
印象里,高傲的小商染很少有主动牵人的时候。
“好累……”她靠着商允淮的胸膛,小声低语着,“阿淮,我好疼……”
商允淮哭了,哭得溃不成军。
“我不在了……你要好好照顾……染染……”
商染的眼神越发收紧,身体被莫名的东西禁锢着,心底某道防线此刻也开始渐渐崩塌。
林舟意的呼吸越来越弱,每一次喘息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阿淮,我真的真的,”她落了泪,“好想再坚持一下……”
“可是……”
林舟意另一只手往下缓缓垂落,眼皮终于再也撑不住。
“不、不要睡……”商允淮疯狂摇着头,声音破碎到了极致,“求你了……”
“阿意……”他哀求的声音落于她的耳畔。
但她无力再回应了。
她靠在商允淮的怀里,牵着商染的手,再也支撑不下去,双眼缓缓合上那一刻,泪水从她的眸尾滑落了下来。
伴之而来的,她最后一丝呼吸,全数散尽。
商允淮的双目赤红,心脏一滞。
他颤抖着手,泣不成声。
风中残线断开,他的心被挖出,彻底崩碎。
这一刻,他永远地失去了她。
时钟在转,时间流逝。
“家主!”
“父亲!”
江铤和商辞修终于带人赶到。
可林舟意气息已失尽,无力回天。
病房里,小商染第一次目睹死亡,怔然无神。
商允淮空茫麻木地抱着怀里的人,眸浊空洞,已被掏空。
窗外阳光照地,刺痛了所有人。
一道接一道的跪地声,悲从中来。
“夫人……”
二月十五下午三点零五分,研究界的王林舟意,商家一代主母林舟意,生命由此定格。
她离了世,长眠于朝阳花,不再为生。
*
……
商家乱了。
牵一发而动全身,对商家虎视眈眈的猛兽悉数扑了上来。
庞大的家族支系,再次危机四伏。
可当世家主,早已跟着其已逝夫人走了。
商世忠重新出山,代掌族中主权。
尔虞我诈是他们的,家主府内死气沉沉多日,从未脱离出什么。
天黑了又亮,黎明之后夜幕再降。
商允淮在林舟意的墓碑前坐了一日又一日。
一点曙光都没有的深渊里,他像个雕木一样坐在那儿,身体似枯木般靠着她的墓碑,不说话,不动,失焦地看着地面,麻木得像个行尸走肉。
她不在了,也一并带走了他。
一代家主,就此萎靡不振。
时日在不觉间腐蚀着商允淮。
他总爱哭。
深夜的他哭得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
黑暗又一次吞噬着他。
他瘫坐在床沿,头发蓬乱似枯草,胡茬疯长,呆滞的目光落在了窗边桌面的照片上。
周身被浓稠之暗裹挟,月光艰难地透过窗户,投下一片惨白的光影,却一丝都照不进他深陷的眼眸。
看着照片不知多久,商允淮下陷的双眼又一次猩红至极,人一点点蜷缩着,却好似又在压抑着什么。
一切都混合着腐朽与绝望。
整个房间内外,阴森冷清弥漫。
不多时,阴暗的房门处多了一道身影。
很小,很单薄。
商染站在门边,看着那道缩成一团的落魄背影,一步步走了过去。
她静着声,神色看不明情绪,却又覆着一层死寂。
到了床边,她在商允淮旁边蹲下,晦暗低沉的视线落在微弱光下的照片上。
窗边惨淡光下,一大一小的影子看不到一丝活气。
夜色寥冷,彼此无声。
两道身影绰开,孤寂彻骨压笼。
灰暗思绪蚕食着一个人,他堕入地狱,放弃了挣扎。
自此以后数年,他的世界沦为了一片萧索残败之原。
他曾承诺过,会永远保护她。
可是他没有做到。
第0章 番外迹迟小传——洗尽铅华(一)
“家主!”毕荣匆忙冲下车跑向刚从私人见面所里出来的盛迹迟,脸上带着明显慌色。
盛迹迟见他冒失的样子,步子不停,眼睛一眯。
“出事了!”毕荣定住沉声,“夫人和少主在L洲出事了。”
盛迹迟眼神瞬间凛起霜意。
*
没有回盛家,盛迹迟直接赶去了机场。
路上车超了速,肆意卷过尘泻。
离开京城,抵达L洲。
彼时已是晚上,风如冰刀,狠狠割于皮肤之上,冷意直钻骨髓。
可盛迹迟却连厚外套都没穿,只着单衣就迎着冬意就下了飞机。
他不曾说话,脸上覆上了一层淡淡的寒霜,手里握着手机一遍又一遍拨打曲晓霜的电话,可那句话术一点不变的机械女音一次又一次浇灭他的希望。
无法接通……无法接通……
强烈的焦灼不安在他心底散开来。
毕荣还在打电话,语气肃穆:“少主怎么样了?”
“夫人呢?”
“还没找到?”他顿时脸色变得更差,“找!接着找!”
对着电话那边一顿吩咐,毕荣啪地一下挂了电话,然后看了一眼盛迹迟,气氛又沉了沉。
没有去分势力据点,盛景呈伤重在据点,可曲晓霜仍不知所踪,下落不明。
分势力已经全部出动,一天一夜仍没有结果。
盛迹迟紧着心,亲自出了面,到处寻曲晓霜的踪迹。
L洲混乱,强者为王弱者淘汰的境内规则,四处皆是险象环生,就连尸体都得不到安生。
竟然,竟然连曲晓霜的一丝痕迹都查不到。
盛迹迟的心越来越慌。
整整三天三夜,他都不曾回过据点。
分势力也从未停歇,也联络了L洲其他交好势力,一并出动寻找曲晓霜。
甚至古猩城都趁机敲诈了盛迹迟一笔大的,然后帮忙找人。
但是没用。
又过去七天,依旧徒劳无功。
盛迹迟脚后跟微晃,心没入湖底,情绪几近失控。
“家主。”毕荣伸手扶他,“您需要休息。”
为了找曲晓霜,他已经很多天没有睡好了,也没有吃多少东西。
也看得出来,他整个人的状态在变差。
灰败的脸色,被风刮得粗糙干裂的皮肤,挂着厚重黑眼圈的下眼睑,皱巴巴很多天没有换过的衣服。
他没有听,又一次踏出沉重的步子。
……
一个月后。
曲晓霜像是从世界上消失了。
怎么找都找不到。
盛迹迟日夜不休,身心交瘁,最后晕了过去。
睡了两天,他醒了。
“家主。”毕荣见他醒了就端着水马上上前。
盛迹迟气虚无力,脸色依旧发白,但还是扶着床面坐了起来。
他没有接毕荣的水,顶着晕沉的脑袋出了房间,一步步往外走。
毕荣马上跟了上来。
房间外人很多,都是这两日过来看盛迹迟和盛景呈的,以及分势力领头。
一见盛迹迟,他们皆是一惊又心有余悸上前:“家主。”
一道接一道,还带着莫名惶恐之意,像在等着什么暴风雨的来临。
但盛迹迟却是一眼都没看他们,脸色也透着一股冰冷。
“家主,属下一直在找夫人,您不能再出去了。”他怕盛迹迟又不管自己的身体就冲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