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家没有未成年的嫡系,”邵满慢慢地说着,将自己原本埋藏在心里并准备等着谢盛谨自己袒露的怀疑一句一句地揭露出来,“但有一个情况,我听过的。谢家少主是长老推举制吧?身份、能力、威望、地位、人心、财富……评价的方面很多,和旁系嫡系有关,但也不是绝对。知道你厉害,但也没想到你这么厉害啊,谢盛谨。”
谢盛谨没法反驳。
她当然知道邵满之前一直误会了她的身份,但她也没想过戳穿。普通的财阀之子会让人仰慕,但离权力中心太近的人只会让人畏惧。
“是吗?”邵满再次问道。
谢盛谨没法否认:“……是。”
“但我也有瞒着你的地方。”邵满话音一转,“不会以为我要说我们扯平了吧?”
“——才怪。”他冷笑一声,“对我了解得很透彻吧?老猫那智商能瞒得住什么?我说你一直安安分分真的什么都不问是有边界感呢,原来是掌握全局应有尽有才这么处变不惊啊。”
谢盛谨还是没法反驳。
她感觉自己像等待上刑的人,看着绞架离自己越来越近,铰链在蓄势待发的边缘,嗡嗡作鸣间钢铁的摩擦声越来越清晰。她看着铰链缠上自己的脖子,但离不开,挣不脱,只能等着。
……其实是可以离开的。
但谢盛谨直觉离开的后果不会比现在更好。
“这件事以后再说。”邵满准备喝口水润润嗓子,拿起水壶时发现里面没水了。正当他准备将其放下,谢盛谨轻轻推来了她的杯子。
里面还有水,在推动间晃出摇晃的浪。
邵满没动。也没接。
谢盛谨收回手。
一言不发。
如果在以往邵满已经心软得一塌糊涂,但现在他只能感到疲惫。
“说何饭的事。”邵满仰起头,感觉自己的气管被堵塞着,难以抑制的压抑,“我要听全部。从头到尾。”
“当然,如果你不信任我就算了。我去找他,你继续你的计划,我们互不干涉。”
谢盛谨这次反应得很快。
“不。”她说,“我没有不信任你。”
“没有不信任我?但也没告诉我计划相关,因为你觉得这只是一件和之前一模一样的事,你开始计划,然后实行,最后成功。”邵满问,“对吗?”
谢盛谨没觉得不对。
但迎着邵满的目光,她没点头也没摇头。
“相处了这么久,何饭对你来说也只不过一个得到目的的工具。”
邵满侧过了脸。
谢盛谨看不到他的表情。
“我是利用了他。”谢盛谨说,“但我知道他对你很重要。他不会有事的。”
“不会有事,是指不会死吧?”邵满说,“那会受伤吗?会残废吗?”
他从谢盛谨的表情中得到答案。
“你不能保证,对吧?”
如果受伤,她可以带何饭去治疗的。
谢盛谨想,但她没说话。
邵满观察谢盛谨的表情,“看来你不太服气。”
“那我们换一个话题。”他扯了张纸,“我以为你和何饭的感情已经很不错了。原来只是我的错觉。”
他用那张纸巾擦了擦鼻子,然后揉成一团抛进垃圾桶。
“那我呢?”他问。
“我俩的感情,也是我的错觉吗?”
“不是。”这次谢盛谨回答得很快,“我是认真的,我知道我想要什么。”
“那你想要什么?”邵满问,“保姆?仆人?玩伴?哥哥?男朋友?心理咨询师?还是性/玩具?”
谢盛谨脸上第一次露出错愕的表情。
邵满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
于是他精疲力竭地说。
“……让我们都冷静一下吧。”
第80章 离家出走
谢盛谨离开修理铺的时候第一次感受到一种名为“离家出走”的情绪。
青春期的时候她听说过同学为了反抗家长做过很多努力,她原本以为这种事这辈子都不会发生在她身上,毕竟谢昭不管她,程蔚束对她百依百顺,她犯不着用这招吸引长辈注意来换取想要的东西……不过更离谱的事已经发生了,这倒也不算什么。
谢盛谨在街上站了会儿,冬天的冷风吹得像刮骨的刀,痛得刺骨。
一片枯黄的叶子啪地一下飞过来,撞在她手上。
谢盛谨低下头,看着这片叶子。她稍稍一用力,失去水分的叶子便咔擦地碎裂了。
残叶像小蝴蝶一样到处飞着。
谢盛谨又看了眼修理铺。
门关上了。
是她出门的时候自己关的。
里面的人没有动静。
谢盛谨收回视线。
她开始顺着24街往深处走。
走得很慢,没看路,因为这地
方谢盛谨已经非常熟悉了。
狭窄的街道,远处的巷子被不规整的楼房挡住了。灰扑扑的墙,鲜艳的涂鸦,为数不多的店铺都悬挂着耀眼的霓虹灯牌,三楼的高度有蓝紫色的镭射灯从地面扫过。
今天的风很大,没有下雪,但冷得出奇。
谢盛谨拨开了挡住眼睛的发丝,一脚踢飞了挡路的小石子。
小石子轱辘轱辘地滚了很远,最终艰难地翻了个身,不动了。
谢盛谨盯着它趴着的方向,突然觉得自己很幼稚。
于是她无趣地收了收衣领,快步离开。
几十分钟后,她站在老猫门口,然后抬手敲了敲门。
这是她第一次敲门。
足足过了五分钟,老猫警惕地将门打开了一个小缝隙,脑袋在门后小心翼翼地张望着。
看到是谢盛谨后他依然没有放松警惕,左顾右盼了一周,才拉开门。
“怎么了?”他侧身站在一边,上下打量着谢盛谨,“怎么突然想起要敲门?是不是突然发现我还算得上你长辈?还是被菩萨娘娘感化了突然福至心灵?”
谢盛谨言简意赅。
“滚一边儿去。”
老猫闭了嘴。
他看着谢盛谨大步走进去。
她经过老猫身边时被带起了一阵风,冷而肃然,老猫看见她紧紧抿住的唇和下压的眉峰。
心情不好。
他迅速得出结论。
接着他探头探脑地注视着谢盛谨的背影消失在里面的门后,才悄然关上大门。
他的动作很轻,连一点声响都不敢发出。
等老猫蹑手蹑脚地回到屋内,他正好看到谢盛谨正站在窗边,盯着外面萧条的景象。
她依旧没有表情。
几分钟后她转过身,“我准备去拿谢家初代AI。”
“哦?”老猫一惊,“已经准备好了?”
“嗯。”
“消息可靠吗?情报完备吗?准备工作做好了吗?什么时候出发?具体在哪里?”老猫一连串问题脱口而出。
谢盛谨没说话。
老猫焦心地等着,“有没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这次谢盛谨开口了:“有。”
老猫精神一振:“什么?”
“帮我盯着点邵满。”
“?”
老猫茫然地看着谢盛谨。
“……为什么?”他半天才想出一个理由,“他是间谍?”
“不是。”
“那是为什么?”
“吵架了。”
“只是吵架?”老猫悄悄地觑着她的神情,“不是别的?不能沟通吗?”
“一时半会儿沟通不好。”
看来情况有些严重。
老猫没说话了,但心里其实非常震惊。他跟邵满认识的天数也不少了,但几乎没怎么见过他发脾气的样子,被人找了麻烦就立马雷厉风行地解决,永远秉持活人不跟死人计较的原则,于是对方从一米八到坟头草一米八,他都一副笑嘻嘻毫不在意的样子。
谢盛谨更不用说。
老猫简直难以想象谢盛谨会跟别人吵架,她的字典里应该只有单方面训斥和屠杀两种情况,吵架是指吵得有来有回、吵得荡气回肠、吵得郁结于心……别是理解错意思了吧?
老猫又是一惊。
他小心翼翼:“邵满还活着吗?”
谢盛谨不耐烦地看他一眼:“你有毛病?”
老猫把她的话当耳旁风,并敏锐地从语气中纠正了自己的想法,长舒一口气:“吁,还好还好,吓死我了。”
谢盛谨没理他。
“我要打个电话。”她伸手拿出通讯器,下巴略抬,“你可以出去了。”
老猫像个皮球一样滚了出去。
他贴心地带上门。
电话拨出去,但响了很长时间无人接通,直到自动挂断。
谢盛谨上下滑动了一下页面,看着寥寥几个名字,最终还是选择等待。
她坐在躺椅上,盯着窗外,手上拿着终端,无意识地转着。
无人接听的电话在长时间后,依然没有反应。
谢盛谨慢慢往后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