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准备拿杯子过来润润喉,突然瞄到谢盛谨手上一闪而过的红色。
他顿时大惊失色,“受伤了?我看看!”
“屋里有酒精,还有碘伏,还有治疗胶囊,你……”
“我知道。”谢盛谨制止了他,“没关系。”
她把手摊开给邵满看,只有一道细长的伤口,边缘有几滴鲜红的血。
她随手抹掉。
但紧接着就有源源不断的血液迸出。谢盛谨低头,凝视着猩红液体沿着手掌边缘滑落在桌上。
邵满现在很紧张。
其实谢盛谨也不遑多让。
她很少体会到别人朝她直抒胸臆毫不遮掩的情绪。邵满的话语像汹涌奔腾的河流,滔滔不绝的流响声如雷贯耳。而她向来生活在冰封万尺的极地,每个人的情绪都是厚重冰层下的湍流,她需要靠猜测和揣摩,才能抓住冰层偶然的破裂痕迹得以窥得他们话语中的情绪。
他们的思维是灵巧的游鱼、狡诈的狐狸、锋锐的尖刀、磅礴的冰山,他们理解对方并了解对方,将自己磨练成同样的毫无缺陷的兵器,在如同深渊的一圈层踩着底下的尸骨站上去。稍有不慎,就会跌落回家族的控制范围,成为挡事的棋子。
而邵满是火山。
他的情绪排山倒海、浩浩荡荡地朝她围拢,如果她用惯有的转弯抹角来回复这份感情,就会显得轻薄而不尊重。
谢盛谨鲜少遇到这种情况。
她难得为一句话思虑这么久:“我……”
她于一圈层时如鱼得水的话术失灵了。
谢盛谨突然不知道该怎么说。如果她以冠冕堂皇的理由开口,这时候就应该说——“谢谢邵哥的关心,我很感动,我也从未把你当成纯粹的利益伙伴,我们是一体的,利益是共同的,感情是真挚的,至于那些无关人员还是稍后再说吧……”
但谢盛谨不想这么说。
程蔚束不是无关人员,邵满也不是可以敷衍的对象。
“我……”谢盛谨深吸一口气,“我会满足你的所有要求,邵哥。”
她在邵满开口前制止了他,“尽我所能——无论最终的结果怎么样,我都会兑现我的承诺。”
“我……有点不适应。”她还是承认道,“但我会改善的。”
邵满愣在原处。
谢盛谨没得到回应,悄悄看了他一眼。
邵满脸上的表情很呆,很傻。
他的脸部轮廓是锋利又深邃的类型,偏偏五官带着少年气的英俊。邵满严肃的时候很少,在谢盛谨面前更是一副嬉皮笑脸的形象,因而呆滞的样子并不多见。
他的茫然给了谢盛谨喘口气的余地。
千回万转的思绪一收,她变回了邵满熟悉的那个谢盛谨。
她笑起来,伸手在邵满面前晃了晃:“感动了吗,邵哥?”
邵满回过神,心头一震后酥酥麻麻的感觉还极具存在感地彰显着。他将其归结为他在为此高兴,因为他们的合作关系升级了,变成了更深一级的朋友。
“感动啊。”他大言不惭地说,“非常感动。承认吧谢小谨,是不是见我的第一面就觉得我是个可靠的伙伴、值得信任的队友?我不介意你这么说,毕竟我就是这种人……”
“其实没有。”谢盛谨提醒他,“见你的第一面我就把刀怼你脖子上了,邵哥你忘了吗?”
“能不能哪壶不开提哪壶?”邵满幽怨地说,“能不能让我自我表扬一下?”
“能的,邵哥,其实我有一件事想得到你的帮助。”谢盛谨笑起来,“但我想在比较轻松的氛围里开口。”
邵满一挥手:“那你现在说。”
“我冷静下来了。”谢盛谨示意已经熄灭的屏幕方向,“我觉得那条手链是针对我的陷阱。”
邵满一惊:“为什么?”
“这是我的那位长辈给我设计的一个局。”
谢盛谨的目光晦暗不明,“只有她才了解手链的造型和细节,毕竟它的原型是我看着她亲手打造的。当时我要求她在中途加一个小小的爱心,但是底部得有残缺。”
她似乎在为自己年少时的任性感到有些不好意思:“因为我觉得它得独一无二,而爱心太大众了。于是她照做了。在刚刚的新闻里,镜头给了一个特写——刚好是爱心残缺的部分。”
“这条手链出现的时间也太完美了。我不是每天都看电视,也不是每天都能掌握到一圈层的最新消息,但偏偏我听到了这条新闻,很大可能是是因为这条新闻在最近反复播放,别人以为在造势,不过确实是‘势’,只不过是寻人启事。”谢盛谨嘲讽地说,“她想用这条手链把我钓出来。她太了解我了,知道我必定对此出手。”
“只要我动了手,她就可以猜出我的具体情况——我是否有还手之力,我是否能突破贫民窟的通讯屏障获得外界信息,我在一圈层留下的后手身在何处。”
“那你会动手吗?”邵满问。
“会。”谢盛谨毫不犹豫地说,“我不能容忍我的东西流落到别人的手中,哪怕那只是一件拙劣的仿制品。”
客观来讲,这个举措无疑是不明智的。这就像饥饿的天真小鹿冲向明知有猎枪的村庄。
但事实上,对面也许有猎枪,谢盛谨并不是天真的小鹿。
邵满没有发表任何意见。他只是点点头,言简意赅:“要我做什么?”
“我要把那条手链送到那位长辈的手中。”谢盛谨思索道,“我要借助那条手链给她传递一条信息,邵哥能做到吗?”
“将信息附刻在手链上吗?”邵满想了想,“我将设备和技术利用飞机交给你的同伴,然后让他们来完成?”
“对。”谢盛谨笑起来,“邵哥真了解我。”
“你需要传递什么信息?”
“两条消息。”
谢盛谨说道:“一条给下属吩咐部分事宜,另一条是传话。”
邵满洗耳恭听。
“第一条,让程绫竞争公平教教母的位置。”
平地惊雷。
邵满被炸得汗毛林立。
但很快他按耐住心底滔天巨浪,克制住自己,没去仔细思考这句话的潜藏意思,收敛表情问道:“第二条呢?”
谢盛谨却没急着说正事。她端详着邵满转瞬即逝的细微表情,微笑着说:“邵哥,你可以问的。我们不是朋友吗?朋友不就是要共享一些无伤大雅的秘密吗?”
邵满非常老实:“我怕我问了就有伤大雅。”
“不碍事呀。”谢盛谨说,“你可以过界一点,我不介意。”
“真的?”邵满扯了扯嘴角,“这是你说的哦,那我问了。”
他非常会摸杆子上爬,将脸皮的尺寸拿捏得厚薄合适。于是下一刻他就张了嘴,狡黠地问道:“我想问第二条是什么?”
谢盛谨愣怔了一瞬。
邵满视若无睹。他厚颜无耻、心安理得地用眼神催促她。
谢盛谨像第一次认识这个人般,打量了邵满很久。
“邵哥。”她轻声道,“你太让我惊讶了。”
第39章 下跪
“是吗?以后还有的你惊讶。”邵满摸了摸鼻子,“我这人很有意思的,怎么品都意味无穷。”
“邵哥得给我品的机会啊,是吧?”谢盛谨说。
“哪里没有机会?”邵满哼哼一声,“机会多的是!”
谢盛谨看了他一眼,“那就好。”
邵满被她这眼看得有些不自在。
他坐直了身体。
谢盛谨却刚好低头,“那我就说第二条。”
“技术我就不掺合了,术业有专攻,我不太了解。”她说,“传话内容就一句,告诉她……”
“什么?”邵满竖起耳朵听,兴致勃勃地拿笔准备记下来。
谢盛谨顿住了。
邵满敏锐地感受到她在思考……也许早已有答案,只是在纠结,在组织自己的措辞。
她的眉心微微蹙起,眼睛盯着桌面,思索得异
常认真。
在逐渐安静下来的环境中,邵满开始发呆。
人在发呆时能听到许多窸窸窣窣的杂音,比如轻柔的呼吸声,衣物与桌面摩擦的声响,门口的吵闹,工具器械的齿轮转动。
突然一道声音从这些杂音里奋勇而出,如惊雷般炸响在邵满的耳边。
“……我很想她。”
谢盛谨轻声说道。
邵满执笔的手一顿。
这是一行含情脉脉、情真意切、缠绵悱恻的文字,适用于古今中外任何需要直抒胸臆的场合,但是此时的谢盛谨没有表情也没有语气,于是这句话有些莫名其妙地冷酷,像一句杀心暗藏的死亡宣言。
“确定吗?”邵满问。
他还以为会是什么挑衅的话。类似“老东西你敢”“一而再再而三三就砍你”“与其算计我不如算算自己的命还有多少”诸如此类的狠话。
他低估了对面的人对谢盛谨的重要性,也高估了谢盛谨的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