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满抿了抿唇:“你从谁那里知道的?”
“服装店老板。”
又是服装店老板。
邵满又问:“还有别人告诉过你吗?”
“为什么这么问?”谢盛谨说,“你是不是不太想告诉我?”
啊?邵满惊悚地看了谢盛谨一眼,没看出她的心情如何,才嗓音艰涩地回答:“……没有。”
“那你为什么要一直问别人告诉了我什么?”谢盛谨微微蹙眉,“是怕说出什么不该说的东西吗?”
邵满闭上了嘴。
他没怎么面对过谢盛谨这一面。几年前谢盛谨对他从一开始就是怀柔方针娇气政.策,装乖讨巧一个不落,两人关系亲近后她就更黏糊了。
但现在谢盛谨对他的态度像对犯人,或者间谍,这种步步紧逼式的追问和审讯没有太大区别,邵满知道自己瞒不了太久,谢盛谨已经走到了贫民窟,就意味着她已经有了一个大概的方向,他俩的共同回忆实在太多,只要稍稍顺着藤滑下去就能摸到瓜。
而邵满完全处于劣势,他不知道谢盛谨知道了一些什么,也不知道她想知道什么,更不知道她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但这时候谢盛谨又说话了。
她突然诚恳道:“对不起,邵哥。”
邵满感到茫然。
“我只是有些心急了。”谢盛谨放轻声音,殷殷望着邵满,看上去很真诚,“我没有要逼迫你的意思。”
邵满肢体僵硬。
“我失忆了。”谢盛谨温言道,“邵哥也知道。十六岁到十八岁的记忆对我很重要,我很想知道几年前发生了什么事情。”
邵满犹豫了一下,“你是17岁后半年才到贫民窟的。”
他的言下之意是,如果谢盛谨想知道16岁左右的记忆,那就应该去一圈层寻找。
但谢盛谨笑了起来。
“真的吗?”她的眉眼间荡着盈盈的笑意,“看来我找对了方向。邵哥可以给我讲讲一些之前的事吗?”
邵满绞尽脑汁也敷衍不过去后,只得开启话题:“大概就是,你在你的家族受到了一些人的迫害,掉在了我家旁边,呃,然后我把你带回来,我和你,还有何饭,就是去洗碗的那个,一起生活了几个月。然后我和你一起去了一圈层。嗯,再后来,你有你的事,我也有我的事,我们就分开了。”
邵满讲得头皮发麻。
他从未觉得自己讲故事的能力如此差劲过,但这段话确实花费了他两分钟的时间,他必须要一边讲一边想,并着力使这段故事变得平平无奇又乏味异常,不勾起任何人的好奇心。
但他这招使错人了。
谢盛谨的好奇心无需他平平无奇的讲述能力就燃烧起来,她单刀直入地挑了一个最致命的问题:“我们为什么要分开?”
邵满背后汗毛倒竖。
发麻的感觉沿着后颈上爬,他看了谢盛谨一眼,几乎要怀疑谢盛谨已经恢复了记忆,此行是来找他质问原因了。
但她看上去真的一无所知。
邵满压下不安,拼命地想理由,“嗯,前面说到,你生病了,我们的事情也完成了,就……”
谢盛谨打断他:“我们的分开和我生病有关系吗?”
“没有。”邵满回答。
谢盛谨继续:“我们的分开很不体面吗?”
“……也没有。”
“我们是因为矛盾而分开的?分开前吵过架吗?”
邵满愈加不安了:“都没有。”
“你刚刚说我们是朋友。”
邵满迟疑着点头:“……是。”
“那我痊愈之后,”谢盛谨有些委屈地问,“你为什么一次都没来看过我?”
第121章 装的
从没见过谢盛谨这么礼貌的时候。……
全息屏幕骤然熄灭时的窒息感像海水一样蔓延过的喉咙,五年前谢盛谨盯着他的目光像冶刀工艺里浸入冰水的那一瞬,变成透骨般的冰冷不过只需要短短一秒而已。
邵满感觉自己有些呼吸不畅。
他感觉谢盛谨要看过来,于是飞快地扭头回避了谢盛谨的目光。
空气中是僵硬的寂静,这一举动刚完成邵满就开始后悔。他仍不去看谢盛谨,低着头,避着她的视线。
半晌后他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动了动,缓慢地呼出一口气,刚偏过头想解释些什么,就听到谢盛谨大度地给了他台阶下:“是因为贫民窟到一二圈层出入不便吗?”
邵满看了她一眼,他不知道谢盛谨为什么会突然善解人意,但他的确为此感到一阵轻松:“……嗯,是的。我也很想去看你,但是不太方便。”
这话说出口后他都觉得自己有些虚情假意了,但谢盛谨好像没在意。
她的手指有种纤瘦骨干的美,指节分明。现在这双手拧开了手里的瓶装水。
邵满看到她扬起脖子,喝了口水,再将瓶子放下,拧好瓶盖。谢盛谨比五年前变了不少,少年时期带着青涩和盛气的锋锐好像沉淀了,变成一坛藏在地下的酒。唯一不同的是邵满依旧挪不开眼,他还是无药可救地痴迷于谢盛谨的每一个动作乃至神态,连她搭在瓶盖上的手指他都能看着走神。
然后他望着谢盛谨的手抬起来。
他愣愣地看着,视线无知无觉地缠绕上去,直到这只手靠近他的脸都没想过要避让一下。
“啪。”
谢盛谨在他眼前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邵满骤然回神。
他与谢盛谨的眼神相接,看到她略带探究的目光时,一股迟来的羞愧、紧张和慌乱才像春笋一般拔地而起。
所幸谢盛谨没有追问,她慢条斯理地收回手,指尖合住矿泉水瓶,略微探身,“邵哥,怎么才能获得这里的货币?”
“货币?纸币吗?”邵满目光下移看到她手里的瓶子,“这个很简单,随便干点什么都行,你……”
他顿了顿,还是鬼迷心窍地问出口:“要不要在我这里打工?”
迎着谢盛谨的眼神他又开始头皮发麻,“当然你不愿意的话我也不勉强,只是这只是其中一种方案,还有别的很多办法,比如你可以去外面……”
“好的。”谢盛谨说,“谢谢邵哥收留我。”
邵满长长地舒了口气。
“不算收留。”他虚脱地回应,“不客气。”
……
何饭从厨房出来。
他首先张望了一周,问邵满:“盛谨姐呢?”
邵满坐在桌子边发呆:“出门了。”
“去干什么?”
邵满继续魂不守舍:“我哪知道。”
咚的一声。
何饭坐到邵满对面。
他探过身,去晃了晃邵满。
邵满有气无力地掀开眼皮瞟他一眼:“干嘛。”
何饭板着脸:“什么情况?”
邵满:“我要是知道还在这愁眉苦脸的干嘛。”
何饭想想也是。
几秒后他又问:“盛谨姐失忆了?”
“嗯。”
“你之前怎么没告诉过我?”
邵满坐正了些:“这不是怕你难过嘛。”
何饭一怔,沉默了。
重逢的喜悦远远盖过了他对于谢盛谨失忆这件事的慌张,直到现在整个人静下来后,他才发现被亲近而喜欢的人完全遗忘是多么令人伤心的一件事。
怀着一些小心思,何饭小心问道:“那还有恢复记忆的可能吗?”
邵满摇头。
“不知道。”
何饭一脸忧虑。
邵满看着他的表情,忍不住问他:“你垮着脸干嘛?见到她不高兴?”
“怎么可能。”何饭瞪他,“我刚在厨房都听到了,你为什么不实打实地说?”
“说什么?”
“说我们之间的关系啊。”何饭拧着一张脸,显得很着急,“为什么不能说?我们之前的关系明明那么好,那么亲密,盛谨姐还答应会回来看我,你刚刚为什么要说得跟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一样?你这样子除了把她推得更远以外有什么用?”
被无端一通指责,邵满忍不住有些火气,“那我能怎么说?说其实你是我前女友?”
糟糕。
“友”字还未发声,邵满已经察觉到不对了,但嘴比脑子更快,邵满眼睁睁地看着何饭睁大眼,表情变得不可置信,乃至茫然。
邵满迅速冷静下来,急着补救:“我不是那个意思……”
“……前女友?”
何饭的声音很飘,他像在睡梦中喃喃道:“你们在一起过?”
邵满不敢说话了。
他开始后悔因为自己的脑子浆糊一片,而在这种非常时期告诉何饭瞒了五年的事情。
他紧张地看着何饭脸上的表情变来变去,像一张调色盘一样五颜六色。何饭一会儿蹙眉一会儿嘴角挂着诡异的微笑,邵满心惊胆战地盯着他,已经在想要不要找个心理医生了。
十分钟过后邵满已经摸出终端玩了一轮游戏,他看着屏幕上“游戏失败”四个字黯然神伤,还没点进再来一次的界面,何饭猛地一拍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