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盛谨抿着唇,“嗯”了声。
“今天有什么安排吗?”她问。
谢婉清尽量温和地说:“和谢昭女士见面。”
这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她担心地看了谢盛谨一眼。
谢盛谨没说话,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谢婉清相信她一定记得这么重要的事情,但她还是问了。
于是谢婉清为即将说出口的话而感到紧张,她的舌尖都微微发麻:“谢昭女士从我这里打听过邵先生。”
谢婉清只听命于谢盛谨,她的利益与她相同,她的性命在她手中。谢昭此举显然只是在告知谢盛谨——
我知道你有在意的人了。
“……她说,如果有时间的话,可以把人带回家看看。”
营养液像雨水一样从她额上流下,那张苍白得几乎透明的脸无端带了点脆弱。但接着谢盛谨低下头拿起了旁边的毛巾,柔软布料蹭过脸颊后带走了那些水分,就像带走了还未适应的迷惘和茫然。
等谢盛谨从治疗舱里站起身时,谢婉清只能看到她脸上冷如霜雪的漠然。
“当然。”
谢婉清听到谢盛谨说。
……
邵满没出门。
他并不打算给谢盛谨添麻烦,何况家里有两活宝他也并不无聊。
老猫和何海威住下后,惺惺相惜又相互看不起。
老猫觉得何海威有眼光有魄力,但商人本性太过奸诈,和谢盛谨那小鬼一个样。
何海威觉得老猫学识高有能力,但迂腐了点也不懂变通。
尽管如此,两人人在屋檐下,低头还是低得快。
谢盛谨劝邵满尽量不要出门,但并没有对另外两个人说。出于惜命,老猫在家里蹲得比邵满还心甘情愿。
但何海威出门出得很勤。
他对另外两人的解释是,他是商人,难免要跑东跑西,舟车劳顿路途繁忙,如果可以,他也想在屋里吹暖气看电视嗑瓜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邵满和老猫正好在吹暖气看电视嗑瓜子。
迎着何海威怨念的目光,老猫甚至还不好意思地放下了手。
但邵满没有。
“我又不是只吹暖气看电视嗑瓜子。”他很坦荡,“我的事多着呢。”
“是是是。”何海威也承认,“安全第一位。”
老猫和邵满都没领会到后面这句话的意思,只有何海威知道“安全第一位”的主语才是最重要的。
邵满的安全是第一位,其他所有事都可以往后推。
何海威复杂地看了眼邵满,轻轻关上了门。
他得去给谢盛谨提供义后靶向药了。
……
“小谨有喜欢的人了。”
谢昭突然说。
她身边站着的男人身材修长,容貌俊美,脸上没有一丝细纹。只是身上有些许颜料,不过他看起来并不在意,只是把袖子挽了挽,坐到了谢昭旁边。
“这不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情吗?”他问。
“是啊。”谢昭说,“只是我有些意外。”
她笑起来,薄情锋锐的眉眼因此而柔和些。谢昭拉过成子砚的手,由衷地祝愿着:“真希望宝宝十七岁就能找到真爱。”
……
邵满并不只吃饭睡觉嗑瓜子。
也不是完全失去了人身自由,只能在这屋子里活动。
他在向谢远报备后,征求了同意便可以出门。
邵满第一次离开家的时候坐在后座,中途下车去副驾驶拿东西,却意外在后视镜里起码看到了三辆保镖车。原先他并不确定这三辆车是跟随他的,直到偷偷观察了一路,发现这几辆车形影不离,和他的路线一模一样,才去问了谢远。
谢远和颜悦色地说,非常时期,特殊处理。
邵满说好吧,那我上厕所你们也会跟着我吗?
谢远笑而不语。
于是邵满憋尿憋了一路。
那次出门他是去给ai找配件,这种配件无法委托于他人之手,只有他亲身去现场组装,谢远觉得他的诉求是合理的,于是放他出了门,并向谢盛谨汇报。
第二次出门是在一个月后。
何海威前脚刚进家门,邵满便把一把刀抵在何海威脖子上,逼问他到底给了谢盛谨什么东西。
何海威被吓得够呛。
他下意识地想往终端上瞟,想是不是弹出来的消息被邵满发现了。但心念电转间,他还是制止了自己的动作,一脸困惑地问邵满怎么了。
如他所想,邵满只是在诈他。
但最后他还是依从邵满的意思给谢远申请了出门理由,原因也是邵满精心编造的。他想不通邵满这么做的理由,只是心惊胆颤地想他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邵满跟着他去程家大楼溜了一圈,什么也没说就回了家,事后的表现也没什么异常,何海威深知要是出了事是自己担当不起的,于是一有空闲就立刻汇报给了谢盛谨。
谢盛谨听完全程后也没表现什么,只是说了声好,便挂了电话。
这小情侣一个二个心眼子有800个,徒留何海威一个人担惊受怕。他不知道俩人之间有没有说些什么,但看到两个人都面色如常,也只得把心里的疑问强压下。
邵满拿起终端点开与谢盛谨的消息
界面时,看到最后一条消息赫然是在八天前。
「邵满:早点休息。」
谢盛谨隔了五个小时才回复:
「好的哥哥。你也是。」
第二个消息框上方的名字是谢远。
「你好,邵先生,殿下近日事务繁忙,未必能及时查看消息,如果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请务必让我转告。」
「好的,谢谢。」
邵满盯着这段消息看了很久,划开页面,输入密码,终端便显示了另一个隐私空间。
里面的设置很简陋,只有一个图标在首页。
里面的对话也很简陋,消息框只有一条,里面也仅有短短的几句话:
「好久不见,邵满。」
「我是程蔚束。也是谢盛谨的舅妈。」
「我想找个时间和你见一面,可以吗?」
邵满没有回复。
于是程蔚束也没再提。
又过了好几天,她再次发来了一条消息。
视频格式的文件。
邵满犹豫了很久。
视频简易得连封面都没有,但正因为太坦荡,邵满几乎没有点进去的勇气。
挑拨离间?
栽赃陷害?
都有可能。
邵满知道最好的办法是让谢远转交给谢盛谨,而他乖乖等谢盛谨回来给自己一个解释。
但也许是一直没有看到他接收文件,程蔚束发来了第二段消息。
这次不是文件了,而是直白得能让邵满一眼看清的文字。
这句话的意思比字符更易理解,邵满甚至还愣愣地盯着屏幕发神,感觉上面的字符快要扭曲成完全不认识的形状,但文字的意思已经势不可当地冲进他的脑海。
邵满在床边坐了一晚上。
他还去关了灯,防止保镖发现异常。
在灭灯时的一瞬间他就已经知道自己是什么想法了。
剩下的七个小时,从次日晚十一点到第二天早上六点,邵满都沉默地对着那条视频坐着。
凌晨六点十一分,他把视频点开。
……
“我多久没见你了,宝宝?”
谢昭放下桌上的文件。她抬起头,接着整个人往后靠在椅背上,座椅由于摩擦发出不属于皮革的咕哝声,那个女人一向随心所欲,她把自己的办公室改造得跟游乐场一样。
谢盛谨平静地与她对视,反手轻轻关上门。
谢昭仰起头看着谢盛谨,打量着半年未见的女儿,“你变了。长高了。”
“年轻人总会长高。”谢盛谨说。
像是没有听出她话里的讽刺,谢昭靠回椅背,“是呀,妈妈老了,很多事情都没办法控制了。”
“你会怪妈妈吗?”她问。
她没有说是哪件事,谢盛谨也不想猜。
她的目光从谢昭的脸上略过,停留在她办公桌上的文件。
谢昭似乎注意到了他的目光,笑眯眯地把褐色的档案递给她,“看看吗?关于你的男朋友。”
谢盛谨没接。
“不用了。”她冷漠地说,“我比你更了解他。”
“是吗?”谢昭说。
她看着谢盛谨的眼睛。
她觉得这双眼睛很眼熟,因为曾经在她的脸上也出现过。谢昭原以为谢盛谨完全继承了她的各方面品性和本质,连容貌都更像她而非成子砚。
直到看到邵满的时候她才不得不承认,成子砚的确是对谢盛谨有影响的,这个柔软温和的父亲还是带给了谢盛谨一些谢昭早就忽略的东西,那种一往情深的品质和忠贞不渝的性情居然被这么完美地遗传了下来,她还以为谢盛谨会和她一样,在权与欲的漩涡中一往如前。
也不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