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谢盛谨即将开口询问他时,邵满撇开了视线。
两人一路无话。
数十分钟后,巷子转角处,邵满听到一阵慌乱的跑步动静。
下一刻,五六个营养不良干瘦如柴的小孩儿站在一起瞪着他们,面上表情紧张且防备。
邵满一挑眉。他的视线从每个小孩身上扫过,正要开口时,谢盛谨往前走了一步。
“让开。”她冷漠地说。
邵满有些意外地看着她。
下一刻谢盛谨就迈步向前,她走得挺快,脊背笔直,还有个看上去很倔犟的后脑勺。
邵满脑子里灵光一闪,莫名觉得她像闹了脾气的小孩。
他最后扫了眼明显被吓住的小屁孩们,快步追上她。
“怎么了?”邵满问,“不高兴吗?”
谢盛谨看了他一眼,“没有。”
“嘿。”邵满笑了声,得意地一挑眉,“以我带小孩多年的经验,你就是不高兴了。”
谢盛谨绷着脸,不明白这有什么值得得意的。
她拧着眉,欲要往前一步。
她被拦住了。
“对了,”邵满挡在她面前,好奇地问道,“刚刚突然想起来,我还不知道你年龄呢。”
他是真心实意地好奇。
谢盛谨目光沉沉地盯着他。
“……十七岁。”她说。
邵满被惊了个猝不及防。
“什么?!”他懵了,“这么小?”
……居然还是未成年?
谢盛谨面无表情、理所当然地看着他。
邵满感觉自己的心灵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千万思绪如潮水般涌来,在他脑海里冲刷一圈后留下的居然是——
“那我人头费岂不是交多了?!”
“……”
回应他的是谢盛谨微不可察的上扬嘴角。
邵满眼疾手快,“你笑了!”
谢盛谨一秒就恢复了平静的脸色,“没有。”
邵满固执己见:“我看到了!”
谢盛谨沉默了几秒,“那又如何?”
“……”邵满还真不知道如何,他憋了半天,“不生气了吧?”
不知不觉他就带上了哄孩子的语气。
谢盛谨偏过头,安静了一会儿,含糊其辞道:“嗯。”
邵满狠狠地松口气。
现在他已经无法对谢盛谨保持之前那种态度了,“未成年”三个字顶在谢盛谨头上,像一把锋锐无匹的刀套了个蕾丝花边,尽管功能没变性质没变,但邵满依旧难以对一个流落在外、身受重伤、无依无靠、从小锦衣玉食一朝家破人亡的孩子疾言厉色了。
他倒没觉得谢盛谨在骗他。
谢盛谨说出她十七岁的时候有种心不甘情不愿的别扭感,邵满非常理解这种感觉:早熟的青春期孩子总是急于证明自己的成熟,因此对年龄总有种藏藏掖掖的羞赧。
再加上谢盛谨的确有着独属于少年人的身材:削薄的背、手臂的青筋、锋锐的下颌骨、突出的腕骨,蓬勃而有生命力,像春天的劲竹。
邵满心情好得谢盛谨都感觉得到。
她捏了捏眉心,侧过脸,无声地抿了抿唇。
接着她恢复之前惯有的神态,若无其事地问道:“□□也按十八岁交人头费?”
“呃,并没有。”邵满解释道,“他们说你成年了你就成年了。”
这么一想他的心情好了一点,“如此看来我也没有很亏啊。”
谢盛谨“嗯”了一声,“我会还你的。”
“啊?”邵满一愣,“不用不用,这点小钱我还是出得起……”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他在谢盛谨似笑非笑的目光里想到了他还欠着的七百块钱。
邵满沉默了几秒,为了成年人的尊严选择打肿脸充胖子,他摆摆手,“真不用,哪儿能让孩子破费呢。”
谢盛谨的眉心一跳。
邵满毫无知觉,“诶,小谨,你之前是不是还在读高中啊?”
称呼都变了。
谢盛谨抿了抿唇,“我跳级。去年就毕业了。”
顿了顿,她说道:“邵哥,不要把我当小孩。”
邵满一愣,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顺理成章地变了称呼。
“没当没当,”邵满赶紧维护未成年人的自尊心,“我没把你当小孩啊,咱们是
同盟、是队友,是一起交流的好伙伴,是平等的互利关系,对吧?”
谢盛谨侧过头,轻轻“哼”了声。
邵满偷瞄了眼谢盛谨的表情,感觉到她心情还不错。他长舒一口气。
于是他终于空闲下来梳理刚刚的对话。
谢盛谨姓谢。
“谢”在联邦是个大姓,但有些“谢”和另一些“谢”是不一样的。同一个字,地位高低天壤之别。
联邦五大财阀,谢家便是其中之一。
邵满其实在看到谢盛谨躺在治疗仓里时就已经有种不详的预感,号称“科技黄金”的超导合金涂层尚且不提,敢用量子弦聚能晶做治疗仓的家族也不就那几个,这东西五年前甚至只是个半成品五年后的今天它的造价也比普通钻石还贵,能用到这东西的人能是什么泛泛之辈?
谢盛谨毫不遮掩地把名字说出来时就让邵满落实了心中的猜想,时至昨晚他就已经说服自己了——背靠大树好乘凉,凡事都有利有弊,但就目前来看利是远远大于弊的。
钟鸣鼎食之家根繁叶茂人丁兴旺,从一圈层的金融中心到艺术之都的顶级画廊,从政界精英到商业巨擘,从学术泰斗到时尚先锋,家族成员的身影无处不在。
正因为如此邵满才敢做下一步打算:这样的家族不会任由嫡系成员冒险,那些真正出生在金字塔顶端的千金之躯稳居权力核心,只会在重重严密保护中翻云覆雨。何况他并未听闻谢家的嫡系还有未成年的孩子。
谢盛谨应该是个旁系从商成员的孩子,因为一些变故坠毁贫民窟?邵满脑补着,也许是争权、陷害、谋杀?应当不是什么意外,光从治疗仓的准备和谢盛谨醒来时的反应就看得出来。
也许等他处理完自己的事情后可以帮帮她?
……
邵满一路脑洞大开想入非非,乱飘的思绪终于止于半小时后。
临近垃圾山的胡同地面是独特的用石子铺成的崎岖而狭窄的路径,巷陌间满是苔藓的石板。墙壁上有大量色彩鲜艳的涂鸦,乱七八糟缠绕的电线和光缆随意地丢在角落,给半块碎掉的、仍闪烁着霓虹色彩的大屏幕提供最最基础的电量。
邵满回过神来,招呼谢盛谨:“到了。”
第9章 飞机
胡同尽头,刺鼻的酸腐味与电子元件烧焦的气息扑面而来,呛得人几欲窒息。
谢盛谨抬头。
正午的阳光稍微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目光所及是望不到尽头的垃圾海洋。
金属残片、废弃电路板、破旧机械零件与腐烂的有机物层层堆积,杂乱无章地交织在一起,经年累月腐化后的碎片渣滓堆积成绵延起伏的小山,一座连着一座。
邵满站在边缘被无数人踩出的小道,双手一撑,利落地翻上垃圾山。
他正准备回头拉谢盛谨一把,却发现她紧跟其后,轻轻松松地上来了。
邵满讪讪地收回手,从兜里掏出两个口罩。
递给谢盛谨时他犹豫了一瞬,问道:“你闻着不难受吗?”
谢盛谨接过来,淡淡地说:“可以忍受。”
邵满一噎,吞下了原本即将脱口而出的抱怨,他转念一想,夸小孩儿似的说:“那你挺厉害啊,这么多年我也没习惯这个味道。”
谢盛谨对他的夸奖回以一个肉眼可见的敷衍的微笑。
邵满不仅不在意,反而挺高兴。自从谢盛谨把年龄告诉他后干脆破罐子破摔,也不刻意维持故意保持距离的冷漠了,脸上的表情也丰富起来,那些精确到面部线条的虚假表情顿时少了很多。
“下面很厚。”邵满告诉她,“每一步都要踩稳。我见过有人陷进去,然后再也没爬出来。”
他话音一转,“但大部分地方都很安全,你看,还有人在那里搭房子。”
谢盛谨顺着他的手指方向看过去,有几座歪斜的小棚子坐落于此。
“累了就可以在那里睡,很方便,还能为免除房租和水电气费。但不安全,容易被杀人越货。”
邵满像个尽心尽责的导游。
谢盛谨看到有几个人从棚子里走了出来,抓起旁边的袋子开始新一轮的劳动。他们中有大人有小孩也有老人,每一个人都衣衫褴褛,干瘦如柴。其中两个的胳膊变成了机械义体,但看上去陈旧、且不灵活。
谢盛谨面无表情地盯了他们一会儿,突然说道:“他们沾毒了。”
邵满一愣,“什么?”
他又仔细看过去,才发现这些人几乎都皮肤松弛、脸色蜡黄,甚至出现痤疮和皮肤溃烂。偶尔身体还有不正常的、控制不住的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