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盛谨看着愣怔的女人,突然缓和下神情,几秒后露出一个古怪的笑意,“程绫不也是她的替身吗?她就比你聪明得多……马上你们就要团聚了,开心吗?”
“什……什么意思?”女人迎刃有余的面具骤然碎掉了,抹了最昂贵化妆品的脸上惨白一片,眼睫颤抖,红润的嘴唇被紧紧咬住,这时候哪怕刻意化着与程蔚束相似妆容的脸庞也再看不出来一丝一毫的联系,她惊异着,“……殿下?”
“字面意思。”谢盛谨冷笑一声,“等她来了你就可以问她了,不要自恃当过程蔚束的替身就在我面前摆谱,给邵满写信的人是你吧?在昭告什么意思呢?他是我的人,用不着你假惺惺地感谢,他没把你刨根找出来都是对你祖宗十八代的礼貌,当几个月的程蔚束就真沉迷于扮演游戏了?”
女人深吸一口气,还想说点什么时,门被敲响了。
她慌乱紧张的心情顿时一散,柔媚清丽的脸上掠过一丝凶戾的杀意,她正准备出声时,谢盛谨捂住了她的嘴。
“嘘。”
谢盛谨轻轻说。
程清清茫然地抬头望着她。
她比谢盛谨矮不少,更何况她刚赤脚从床上走过来,被捂住嘴的姿势被迫使两个人的距离贴得很近,程清清几乎在谢盛谨怀里仰望着她的脸。
从这个角度谢盛谨的脸有种冲击性的震撼,锋锐的下颌,挺直的鼻梁……以及眼睛里毫不遮掩、难以言喻、晦暗不明的光。
敲门声仍在响。
谢盛谨放开了程清清。
下一刻她转过身,似乎有意控制着音量,像亟待扑食的猎豹般无声无息地朝门口过去。站在门板前时她缓慢地抬手,抚上门口的开关。
轻轻一按。
屋内顿时陷入一片漆黑。
也许是听到屋内传出的动静,门口的敲门声微妙地停顿了瞬间。
谢盛谨站在门后,缓慢地按上门把手。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她垂着眼,在难过、委屈、愤怒、兴奋等等情绪的杂糅下,被眼睫遮挡的瞳孔暗沉得像五千米下的深海。
谢盛谨咬着指甲,盯着没有声响的门,阴郁得触目惊心。
邵满站在门外。
他才把手放下来。
刚刚他听到了门内传来的声响,轻轻的,“啪”的一声。
距离很近,仿佛就在门边。
他有一瞬间被吓到了。
邵满是个想象力非常丰富的人,刚刚那一下足以在他脑子里编出上百个民俗故事还是古今中外的版本,灵异神话到鬼怪传说,乡间野狐到赛博精灵,刹那间上百种影像从他脑子里像电影幕后致谢一样滑过,他犹豫了下,侧耳靠近门。
没有动静。
像坟墓一样。
他又往后仰了仰。
但这几十秒的沉默未免有点太长了,要是放在说书人的场合应该已经被砸烂鸡蛋了,邵满思考着要不要自己闭着眼进门,这样所有妖魔鬼怪通通都看不见,管你什么八条腿五张嘴只要不想自立为王。
邵满忍不住望了望背后壮胆,身后各种淫词艳曲的确给了他不少勇气,在这种地方的鬼至少也是个艳鬼级别吧……这一瞬间他脑海中突然闪过了谢盛谨的脸,那张惊心动魄鬼斧神工的皮囊是哪怕艳鬼也比不过的。
他一回神,甩了甩头,把谢盛谨从脑海中晃出去。
程清清通常是会很快回复的……不会出了什么事吧?虽然对方也不是什么善茬,但他贸然撬开一个女人的门是不是不太好?
邵满犹豫着,还是握上了门把手。
下压过程很顺利,没有一丝阻碍。
正当他准备往里推动时门板却突然被什么东西抵住了。
邵满心口猛然一跳。
他停住了手上动作,放缓了呼吸,几秒后伸手抚上腰间。坚硬的触感给他带来了一些安全感,犹豫几秒后他屈膝用膝盖抵住门朝里推。
门背后仿佛有什么东西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地阻挡在那里,邵满确认自己已经把门拉开了,所以现在并不是门锁的问题,目前的状况来讲就是背后有个东西抵住了门。
他已经听到了自己砰砰的心脏声,深呼吸几下后他平静了些,仔细嗅了嗅没闻到血腥味,这让他稍稍安定了一点。
背后吵吵闹闹的打情骂俏仍在继续,在这种地方行凶是个天时地利人和都不怎么样的错误选择,邵满以自己不多的埋伏技巧想着如果是他肯定不会选择在这种地方杀人灭口……就这样给自己壮着胆,邵满狠下心,准备一把推开门。
过程却出乎意料地容易。
他用了很大的力气,本着把后面堵门的东西撞开的心思,但他一拳砸过去时这屋子顺着他的力道轻而易举地为他敞开大门,邵满挥出去的胳膊差点没收住,踉跄了两步。
他没站稳,试图朝左边倾斜一点稳住平衡时却猝然碰到了一阵温热的气息。
邵满愣神间尚未反应过来,腰间的枪便被抽走了。
这时候他迟来地感觉到一股隐隐约约的熟悉感,但骤然失去枪的安全感又让他觉得不妙,邵满算不上近战大师,他的作战方式常以坑蒙拐骗和嘴皮子取胜,但放在普通人堆里他也算的上拔尖的高个,对方在他完全来不及反应的时候就抽走了他的枪,邵满意识到对面的人怕是个高手。
但他忽略了一点。
能做到这点不仅需要满足高手的条件,更要对他足够熟悉。
邵满被各种情绪交杂的脑子已经有点迟钝了,这一天发生了太多的事,现在是深夜,视野一片漆黑,他什么都看不到。
但他还是记得自己是来找谁的,现在他身边只有一个人,这屋子的主人也就一个,那么这个人是——
邵满试探道:“……程清清?”
下一秒坚硬的东西抵住了他的腰,枪口砸在腰间的痛感让邵满的脸都皱了一瞬,站他身边沉默不语的人靠近他,灼热的气息像网一样从四面八方朝他逼近,呼气间的湿润像蛇一样缠上来,对方毫无预兆地重重咬上他的耳垂。
熟悉的气味像波浪一样涌来,这种熟悉伴随着耳垂的刺痛在心里唤醒记忆,上一次这种熟悉的痛感还是他被掐住了脖子,邵满尚在心里对比这两种痛有什么不同的时候听到了枪栓扣上的声音。
对方把枪抵得离他更近些了,也更重了些,似乎想把这把枪嵌入邵满的身体,与此同时耳垂上伴随着濡湿的痛感半点没有消减,邵满已经痛得有些龇牙咧嘴了。
两人的身体离得很近,因此有一点动静都会响起衣服摩擦的声响……但这很诡异,极静极黑的环境中他能感受到对面这人所有的动静,她的呼吸、她的动作,以至于隐没在黑暗中的表情。
邵满觉得她忍不了多久了,果不其然,下一刻枪被抬起又重重下压,邵满痛到想要弯腰时被对方一把捞住了,阴郁的声音越过所有的痛感和胡思乱想,沉沉地压在他的耳边:
“你在叫谁?”
……
屋内依旧没有开灯。
但适应了光线后的邵满勉强能看清一点东西了,谢盛谨的脸在黑暗中若隐若现,的确担当得起艳鬼一词。
现在艳鬼趴在他身上耳鬓厮磨,邵满一边痛着但也没阻止她,他知道谢盛谨肯定生气了,虽然她一言不发地离开,一言不发地处理自己的事情,一言不发地在外面晃荡到现在。
这是谢盛谨掉入贫民窟后第一次这么晚还在外面,邵满心知她也不打算回去……至少在事情解决前她不打算回去了。
邵满在还未推门进来的时候就一直隐隐约约有种预感,那股熟悉的味道冲来时他的脑子一瞬间就昏沉了,尘埃落定,答案也呼之欲出,邵满很难保证刚刚那声“程清清”是不是自己故意的,但名字脱口而出的瞬间他感受到心里有种几乎放肆的快意……以及他触手可及的、谢盛谨骤然暴涨的怒气。
谢盛谨咬在他嘴上的时候他也没想过反抗,这是我的初吻吧,但这真的算得上接吻吗……邵满迷迷糊糊地想。
这不是接吻。
这是啃咬,是发泄,是不得言说的委屈和愤怒。
谢盛谨估计也没想那么多,邵满第一次看到谢盛谨如此外露的情绪,要是这是一场游戏此刻他就是达到了一个里程碑级别的成就,其实细想邵满就发现每一次他从谢盛谨身上感受到痛都是一次飞跃性的进展,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到现在,每一次痛他都记得很清楚。
痛吧痛吧男人痛痛怎么了……邵满心里叹口气,手扶住谢盛谨的肩膀不让她下滑,这时候他突然感到脸上传来一滴滚烫的东西。
他怔了怔。
接着他意识到这是眼泪。
这滴眼泪沿着邵满的脸庞流到他的嘴唇,于是溶在两人的唇齿之间。
邵满突发奇想伸出舌尖舔了舔,尝到咸味的同时也尝到了铁锈的腥味,他的舌尖从谢盛谨唇上一扫而过,似乎终于唤醒了她的理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