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很快想起钱秀英来,那些东西瞧着眼熟,可不就是从前赏她的么?
钱秀英当然矢口否认,说是内造之物,别忘了淑妃也有不少赏赐呢,再不然就是贱婢偷的,主子浑身小家子气,教出来的奴婢眼皮子浅有什么稀奇?
这时候还不忘踩王璇两脚,钱秀英心理素质的确不错。
她暗暗恼火朱砂那蹄子办砸差事,且喜人都跑了,无从对证,自己便抵死不认又能如何?她可是上了宗室玉牒的王妃,要处置她可是要经三堂会审的。
更何况,她是杨太后的亲眷,理亲王又是太后最疼爱的皇子,不管从哪方面看,太后都得将这事按下去。
可她忘了杨太后有个毛病,每当遇到棘手的难题,便想起娘家人来。
这回也是一样,本来后宫中事,胳膊折在袖里,可杨太后偏偏请了杨首辅来断官司。
青雁耷拉着脸,“这下好了,他二人沆瀣一气,更得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杨首辅总得给理亲王面子。
王璇摇头,“未必。”
倒不如说,正因为理亲王现下得势,杨首辅才不能轻轻放过——如此好的机会,怎可不踩上一脚呢?
等理亲王气候已成,他这位首辅怕是没地方站了。
有了杨家人搅局,在证据尚不够充分的情况下,钱秀英便已被定罪,依律废黜王妃名号,贬为庶人——虽皇帝不在,太后也是能用印的。
钱秀英难以置信,自己竟一夜之间从云端跌到谷底?她根本还没害成功呢,淑妃不是好端端的么?
理亲王反应亦是极快,并不为妻子求情,而是上了封请罪书,直言自己教导无方,愿一同受罚。
杨太后望着血书上言辞恳切,颇为动容,“罢了,他必不知情,都怪钱氏入了魔障,此事到此为止罢。”
杨首辅很惋惜,本来还想将萧灿从内阁踢出去,这下又得费些心思了。
但愿这小子吃一堑长一智,下回能带更优厚的条件来议价。
两边忙着内斗,却为顾平章争取到不少时间。确认书信乃阿璇亲笔,他再不敢耽搁,急忙找寻起那位隐逸居士来,险险将人拦住——神医呆腻了京城,正想着云游四方去呢。
他不缺银子,对荣华富贵兴趣寥寥,顾平章便以言语相激,赌他无法解皇帝所中之毒,叶隐逸果然中招,非见个分晓不可。
两人乔装打扮来到西山,顺利接近营帐,却被侍疾的太医堪堪拦住。
能进太医院的眼力都不差,稍稍面生些的,一下子便看出来了。
顾平章并非弱质书生,跟着妻子曾学了些拳脚,只踌躇是否多添杀孽。
叶神医倒不在乎这些繁文缛节,只在指尖悄悄夹了根银针,一针下去,管保叫人动弹不得。
两边正对峙时,帐中传来低沉之语,“何事如此吵嚷?”
太医愕然转首,陛下……竟苏醒了?
第56章
钱秀英被贬为庶人,按理便该送回娘家去,可是钱氏一族也嫌她辱没门楣,并不肯收留,末了还是杨首辅网开一面,想了个折中的主意,送去庵堂落发为女尼,顺便为养病的太后祈福。
终其一生,她都只能常伴青灯古佛,再不能踏足红尘中了。
据闻她在落饰前曾想要求见淑妃一面,忏悔己过。
王璇当然拒绝了,她可不觉得自己跟钱氏有什么了不得的交情,什么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更是闻所未闻,以钱秀英的个性,只会觉得自己害她如此之惨,愈发仇视才对,打老鼠怕伤着玉瓶,王璇可不敢给她鱼死网破的机会。
好在清净寺乃皇家寺院,有戍卫把持,这会儿才安心多了。
王璇由青雁搀扶着,在御花园慢慢散步,眼看花木葱茏,不免嘀咕,“这肚子怎么还没鼓起来的迹象。”
青雁虽没生养过,却听宫里嬷嬷讲了一耳朵的掌故,含笑道:“最早也得四个月才显怀,您太心急了。”
当然也是好事,王璇还无须刻意控制食量,秋冬天气最宜滋补,那些个山珍海味,本就是这时节才多多上供的。
出了钱秀英一事,太后如今不催着她喝汤了,怕担干系,王璇的胃口反倒好起来,每天最多的工夫便是钻研菜谱,琢磨各种吃喝——萧煜大病归来,肯定也清减不少,她得变着法儿给他补身子呀。
青雁见她如此乐观,倒也宽慰,“娘娘想得开最好。”
她并不知那封信的事,只当主子盲目乐观,不过,真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除了自我排遣又有何法呢?
她们也不过是刀俎上的鱼肉罢了。
王璇悠悠赏花,时而捡起一朵嗅闻,御花园种植的花卉都是精挑细选过的,绝不会对孕妇有害,这一点她有把握。
眼前忽地投射下一片阴影,王璇微微抬眸,望向面前杏黄肩舆。
他居然也用上华盖了,可见再谦逊谨慎的人也免不了膨胀,谁不想一呼百应耀武扬威?端看有无本事罢了。
除青雁外,身后宫女太监早已稳稳当当跪下,鸦雀无声,识时务者为俊杰,宫里活久了的都明白这道理。
王璇当然不跪,淑妃爵比亲王,本就平起平坐,何况她怀着身孕,更有“冒犯”的资本。
语气里不自觉带了分嘲弄,“殿下好大的阵仗!”
萧灿眼睫微垂,不怒自威,“本王的仪仗再华丽,无非徒有其表而已,怎及娘娘胸有丘壑,略施小计便除了本王发妻。”
叫不知内情的人听了,还当他多么情深如许,为钱氏离去何等悲痛,然,至少从王璇与钱秀英的那几次相处中,她完全体会不到这是一个被厚爱的女人——王璇自己是经历过两心相知的,自然明白鹣鲽情深、相敬如宾是怎么回事。
理亲王这般作态,在她看来也几欲作呕。
王璇微哂,也不再矫饰,“那么,殿下要为她复仇吗?”
萧灿上前一步,从袖中伸出手来,有一刹那王璇几乎以为他要摸自己的脸,下意识攥紧匕首——太后还在养病,宫中不宜见血,可她不介意来个破例。
幸好,那只手拂过她耳畔后堪堪收回,萧灿气定神闲,甚至带着点志得意满道:“终有一日,娘娘会后悔今日所作所为。”
他话中的意味深长过于明显,想到自己有可能会被收作禁脔,王璇便觉得胃里一阵恶心。
不管他是垂涎美色还是想强占先帝所有,那种下场都不是王璇想要的。她不懂政务,可是直觉这人当皇帝绝不是什么好事。
阿玉,你可一定要快点好起来。
萧灿示威之后,便直奔慈宁宫而去。
在杨太后面前他仍是一副哀戚悲痛模样,似乎为钱氏感到无限惋惜,哪怕他最终选择大义灭亲,可到底也是他结发妻子。
杨太后这一年断断续续病着,与外界失去接触,也愈发喜欢缅怀往事,“当年你才这么点儿,还不到桌子高呢,钱氏进宫来,你一眼便瞧见她,说要娶她为妻,这话,大约你也记不得了。”
那孩子生得实在漂亮,长大了,反倒不及从前。
萧灿柔声道:“儿臣自然记得。”
顺嘴说说,他不过是个无母的皇子,生死全靠他人庇护,自然杨太后喜欢谁他便投其所好,傻子才当真。
杨太后并未留意他眉梢讥讽,依旧沉浸在过去,轻叹道:“算命的说你刑克六亲,先帝要将你远远送走,哀家不怕,索性接来一处,饮食起居皆在椒房殿中,要克,便第一个克死哀家,倒要看看谁还敢造些口舌孽业。”
萧灿道:“娘娘待我自是最好的。”
几句流言成功让其他嫔妃敬而远之,把这皇子攥在自个儿手里,可不是大妙么?
哪知杨太后话锋一转,“现在看看,那道长所言不无道理,你娘难产,先帝英年驾崩,钱氏成婚未足一载便罹难,就连哀家也……”
话尚未完,可显然杨太后觉得自个儿缠绵病榻也是这谶语的一部分。
萧灿神色微僵,合着他是灾星?
生怕下一步便要撵他就藩去。
幸好,杨太后未做此想,只招手上前摸摸他的脸,仿佛还是记忆里那个牙牙学语的稚童。
萧灿也适时地服软,依偎榻边,重视扮演起那个可怜的皇子角色。
杨太后面露忧伤,“还在跟你舅舅较劲吗?”
她虽不问政,宫女们却没闲着,四处帮她打听,絮絮告诉她些道听途说,这其中自然有杨首辅跟理亲王两边的人,都想让她选边站。
杨太后道:“握手言和吧,都是一家人,何必非得分出彼此。哀家一向视你为亲生,怎忍心见你们同室操戈?”
老虔婆还是如此天真,天下事哪能两全?钱财尚且无法分享,何况权力。
萧灿心中不屑,嘴上还是唯唯答应,他当然没自负到让太后为他放弃娘家人。
当然杨首辅也不可能让太后放弃他。
这位大人之所以还能如此悠哉,隔岸观火,不外乎觉得他这个威胁太大,想再掂量掂量,毕竟,他那里还有块筹码——淑妃腹中所怀若为男胎,立此儿皇帝,一切麻烦倒都迎刃而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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