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非常坦然将他置入到皇帝的身份里,以佛像般的尊崇来对待他。
萧煜一时不知说什么好,让李睦上前布菜。
王璇于是顺理成章将碗箸移交出去,她不知皇帝喜好,未免触碰忌讳,还是交给手熟的人来做更好。
她这边当然是青雁负责。
萧煜没话找话,“她就是你带来的家中侍女?”
趁气氛融洽,王璇便把自己那套方案说了,包括青雁的月银不从内务府支取,而是直接由她俸禄里分。
萧煜淡淡道:“你倒会自作主张,若人人都效仿如此,宫里岂非要乱套了。”
简单的一句话,气氛立刻降到冰点。
王璇更是吓得筷子都停住了,这么严重?
李睦暗道,哪有这么跟女孩子讲话的,不怕吓着人家?皇帝这么些年讨不着媳妇都是有原因的。
赶紧出来打圆场,内务府登记造册是为了方便管理,像青雁这种其实相当于黑户,看似省了银子,但出入门禁怎么办?若破了此例,以后宫里私藏个人得多方便,怕是刺客都能神不知鬼不觉混进来呢。
王璇方明白自己犯了多大的糊涂,赶紧要伏地请罪。
李睦忙将她搀起,安抚道:“娘娘也是一片好心,怪不得您。青雁姑娘只是身契没来是吧?这倒简单,去户部那里销个籍就完了,月银还是从内务府支领的好。”
赶紧朝皇帝使眼色,没看人家吓得大气不敢喘么,您就干看着?
萧煜只好点头,“是。”
王璇松口气,只觉汗珠子都快滴到碗里了,怯怯地谢了恩,小心翼翼把屁股往后挪了半寸。
再不敢卖弄了。
当贤妃也不容易呢。
萧煜:……
果然,一旦他是皇帝,问题就来了。
梦里才是世外桃源。
第17章
王璇因为自己刚来便犯蠢险些酿成大祸,决定还是少说少错。
亏得皇帝不与她计较,这会儿她对李睦的印象倒好多了,还有点同病相怜——想他这位御前总管,天天跟在玄冰似的皇帝身边,怕也不容易呢。
青雁更是心慌,此事由她而起,万一让皇上跟娘娘之间起了隔阂,岂非万死也难辞其咎?
紧张之余,竟把酒壶给倾翻了,亏得溅出的不多,只衣裙沾了一星半点。
王璇当机立断呵斥,“蠢丫头笨手笨脚,还不快下去,换藤黄过来。”
又朝皇帝正色,“青雁初来乍到,不懂规矩,臣妾会好好教导她的。”
她都已经责罚过了,皇帝不好意思撵走青雁吧?天知道,她身边离不开这么位说乡音的人。
萧煜看她板着脸佯作生气的阵仗,暗暗好笑。
爪牙都没长全的猫儿,再发怒也是可爱的。
见皇帝不理会,王璇方松口气,埋头默默扒饭。
她有心示好,但不晓得皇帝口味,若再犯错神仙都救不了她了。
皇帝却夹了一箸红烧鱼块到她碗里,宫里的鱼,细刺都是精心剔过的——他记得她说过自己最爱吃鱼,不过幼时曾被鱼刺卡着喉咙,费了半天功夫才折腾出来,从那以后又爱又怕。
入宫便没这些顾虑了。
王璇简直受宠若惊,皇帝竟亲自给她夹菜!转念一想,面前那碟鱼他根本就未动过,怕是不喜欢才让她帮着解决罢。
一定是这样。
雷霆雨露皆为君恩,王璇小心翼翼道谢,继而连皮带骨将鱼块拆吃入腹,亏得这鱼都是软骨,否则真要噎死。
趁人不备,猛灌了两口普洱茶——其实她连滋味都没尝出来呢,纯粹硬吞。
萧煜扶额,怎就没一件事顺顺当当的?
再待下去,这饭得吃到猴年马月,他爽性起身,“朕还有折子要批,先回勤政殿去,你自便罢。”
王璇忙屈膝恭送,没有半点挽留之意。
谢天谢地,可算是走了,她出了满背心的汗珠子。
藤黄婉转道:“娘娘可要收拾一番?”
如若晚间侍寝的话,吃太多可不好。
王璇好不容易能大快朵颐,哪肯放弃口腹之欲,“无妨,今夜不会传召。”
很明显,皇帝对她有些失望——也许真是跟太后赌气才选的她,选进来才发现狗肉抬不上席面,白让自家丢脸。
可她也不是硬要住进来的呀,根本由始至终都没给她自由选择的机会。
王璇托着腮,有点委屈又有点迷茫,她开始想家了,虽然那个家也未必尽如人意,可好歹是她所熟悉的,她知道如何应对。
青雁一脸沮丧过来,为自己丢人分外羞耻,连累姑娘也被瞧不起。
王璇笑着拉她入座,“别想些有的没的,快吃吧,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又招呼藤黄赭石她们也来,人多在一起用餐才热闹。
她不想摆什么主子的架子,她的出身在那里,无论如何抹杀不了,何必非得往脸上贴金呢?不若自在随和些。
若老想些不痛快的事,日子可就没法过了。
是夜,皇帝果然不曾召寝,只让御前小太监李敦来报个信——他这姓随的师傅李睦,打小家破人亡,连名字都不知道,索性也就随便取了。
王璇见他口甜舌滑,又说的可怜,于是让青雁进屋剪了二角银子。
李敦愉快地福了福身,陶陶然离去。
藤黄婉转道:“这本是他分内之事,娘娘无须另外破费。”
何况报的是忧还不是喜。
王璇心说怎么不是喜呢?面上却笑道:“不打紧,第一回嘛。”
真是个心思赤纯的,藤黄也无法。虽说宫女都巴望碰上好说话的主子,可主子太没心机也难,宫里可不是讲感情讲正义的地方。
内务府将她拨来,她也只能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藤黄叹道:“婢子服侍您梳洗罢。”
王璇发现洗澡是宫里最快乐的事,净房真个宽敞,抵得上一个小院子了,浴桶也比家中大了不少,足以装下两个她还绰绰有余。
更重要的,是有源源不断的热水,完全不怕浪费柴薪,想泡多久就多久。
直至手脚的皮开始发白发皱,王璇才依依不舍从里头出来。
锦被温软,如卧在云间,一身疲惫的她很快沉入梦乡。
她口口声声不要再见阿玉,可在意识深处,还是不知不觉被他牵引着过去。
毕竟从小到大,也就这唯一的一个男子与她相处最深——她爹不算。
萧煜等她已经半个多时辰了,原本担心她会不会来,人在累极的时候通常不会做梦,何况,上回她对他那样抵触,抛下那样狠绝的言语。
但有些事,他还得当面问问。
他方欲开口,王璇便朝他摆手,“你不用多说,我都已经知道了。”
深吸了口气,“你是宦官对不对?”
这解释了为何这么多年没见他长胡子,瞧瞧,下巴光洁得跟块玉似的。
萧煜:……他爱惜仪容不行吗?谁规定男人都得蓄须。
王璇自顾自地帮他找补起来,“所以你才会对京城风土人情了如指掌,还知道那些御膳做法,本身你就是在里头干活的。”
靠近炉灶的人,可不得身着单衣么?虽然她没在他脸上见过炭灰,大概是注意清洁——为了见她才会如此。
王璇又有种说不出的甜蜜,她已然原宥他毁约,若连这最后的朋友也失去,自己就真成孤家寡人了。
萧煜默然,虽然不知误会从何而起,但似乎也不坏,至少两人冰释前嫌。
他沉声道:“皇帝待你好吗?”
王璇无法回答,她本身也是来凑数的,没打算受宠,只是那气场真是生人勿进,叫她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萧煜为自己分辩:“有些人看着寡情,内心或许一团火热。”
“或许吧。”但这并非王璇关心的重点,她又没打算成为红颜知己。
她目前只烦恼一件事,若皇帝召她侍寝,她该如何应对?万一伺候得不好,皇帝不会把她踹下床罢?
真如此,她只好去上吊了。
她诚心诚意问道:“你能教教我吗?”
萧煜身子微僵,这个要怎么教,手把手来指点?
王璇对他无比信任,“你读过那么多书,周公之礼必然难不倒你吧?”
萧煜冷淡道:“你就不怕我占你便宜。”
是不是少根筋,这种话能随便对男人说吗?相比起来,之前那个吻都算小儿科了。
王璇垂头,粉颈微红,但并未后退,反而颇有首肯之意。
——她竟做好了让他占便宜的打算!
萧煜扶额,这女子每每能令他大开眼界,她到底是胆小如鼠还是胆大包天?
殊不知在王璇看来,太监并不能算真正的男子,顶多也就发乎情止乎礼,谈不上对不起谁。
何况,比起让皇帝占去贞操,跟阿玉裸裎相对或许更自在些,她相信他的为人,必会温柔体贴,不会叫她吃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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