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无论如何舍不得放她离去,就留在身边做个伴也好……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罢。
王璇声音有些哽咽,“我们以后不要再见面了。”
就算在梦里也要保持距离,这样才无损一个嫔妃的清白,她得从身心忠于她的夫君。
此番便是永诀。
看她破釜沉舟的架势,萧煜有点感动又有点好笑,小姑娘可真拿得起放得下,选她当淑妃倒是选对了。
随即脸颊上却传来湿润触感,不过刹那工夫,那朱色的双唇便已从他视线离开,消失在旷野中。
这是她给他最后的饯别礼。
萧煜按着心口,那块儿仿佛跳动得格外厉害。他将她视作知己,以为她也如他这般,但也许阿璇对他的感情还掺杂了其他因素,而她比他更早认识到这点。
耳畔有微风吹过,一涨一缩,仿佛仍有张小嘴在那吸啜似的。
心底蓦然浮起隐秘的期待。
谁说是诀别?他与她的日子还长着呢。
次早醒来,王璇两颧有如火烧,对自己昨夜的态度颇为羞耻,怎么就大大方方亲上去了?
明明两人以前除了谈天说地唠唠嗑就没别的,如今却显得她居心不良,早就有意越雷池似的。
——反正也断交了,随便罢。
青雁进门,带给她一个不太好的消息,“姑太太来了。”
说的正是月前将她拒之门外的王蘅。
要说这家子的耳目可真灵通,昨儿方颁旨,今早便已得到消息。
王蘅堆出浓浓笑意,身后还跟着一辆华美非凡的马车,“我是来接阿璇过去住的,烦请行个方便。”
范氏见不得这副前倨后恭做派,“不敢,我可生受不起。”
盯着她微微凸起的肚腹,“万一有何三长两短,岂不要诬赖给淑妃娘娘?免了。”
王蘅的笑容冻在脸上,当时以此为由谢绝侄女儿入住,道义上的确有所欠缺,可谁知道王璇竟能一飞冲天?早知如此,她说什么都得将人扣下。
如今连婆家也怨她,硬生生让机会溜走,哪怕只是暂住几日,可陛下念在这份恩情,说不定就给郎君升一升官呢。
王蘅悔之晚矣,只想着亡羊补牢,好歹都是姓王的,不看僧面看佛面吧?
当着范氏她可不必客气,急吼吼地便进去抢人。
范氏赶忙拦阻,“你这妇人怎么回事,擅自往我家里闯,不怕我报京兆府吗?”
王蘅才不怕她这毫无血缘的舅妈,更兼自己身怀有孕,愈发有恃无恐,范氏敢碰她一个指头,她便顺势往地上一倒,倒要看看京兆府听谁的。
范氏气结,竟有这般仗肚行凶的泼妇,活该她没儿子。
两边正闹得不可开交,王璇从里头出来了,脸色苍白而坚定,“姑母您请回罢,我不会过去的。”
范氏得了倚仗,气焰总算高涨,“没听见淑妃娘娘发话吗?你还想抗旨不遵?”
王蘅当然不敢拿肚子碰瓷王璇,只恳切地朝侄女道歉,那时候她不是故意要赶她出家门的,实在是怀相不好,大夫嘱咐要静静安养,侄女儿大人有大量,别跟她计较成不?
王璇颔首,“人之常情。”
她当然不会为这个迁怒,只是清清楚楚地划清界限而已。她不占姑妈便宜,姑妈一家也别想借她来邀好处,这很公平吧?
第13章
晨光熹微,萧煜仍在回味昨夜那个轻轻的吻。
想起有一晚她曾把槐花撒到他身上,次日内侍闻见花香,萧煜便取来镜子,要看看脸上有无胭脂痕迹。
当然是空空如也。
又心安又有点失望,理性上他知道,为了不让慈宁宫警觉,他该适合冷她些时日,可感性上,他又无法全然弃之不顾。
想快点将她接到身边来,马上就见到她。这样梦中幽期秘会,于他简直是一种折磨。
李睦进门时,罕见地发觉皇帝在照镜子,这可真是件奇事!
要知咱这位陛下是最不注重容貌的人了,有回他偷懒忘记将鬓边一根银丝拔去,陛下竟浑然没发觉——唉,年纪轻轻有什么了不得的心事,不就是父母双亡么?想他五六岁起背井离乡,到宫中净身做了阉宦,他也没道过一声委屈呢。
李睦定定神,含笑道:“皇上,您是先洗手还是先用早膳?”
讲究些的当然是先匀面,饭后再漱一遍口,但陛下乃不拘小节之人,有时候甚至会边看奏折边用膳,饭粒掉到案上都不知道——亏得身边没个女眷,否则定要被耻笑的。
成了亲或许就不同了,淑妃好歹是个妃嘛。
想起脸颊上的温存,萧煜一时竟舍不得让那印记淡去,“先用膳罢。”
得嘞,依旧死性不改。李睦对小主子无话可说,只能让内侍鱼贯进来。
粥汤、馒头、花卷、蒸饺锅贴各色面点一字排开,光色泽香气便令人食指大动。
李睦闻惯了的自然若无其事,“对了,淑妃娘娘那头您可有何安排?”
册封礼先不着急,内务府得赶制吉服,少说得一月工夫,可是旁的总该有所表示——譬如说,好歹正一品妃位,她父亲的官职得升一升罢?
区区知县未免忒不够看,好歹半个老丈人哩。
萧煜想起王璇曾描述过家中境况,便皱眉头,虽说父以女贵,可王令泽其人,虚伪做作,鼠目寸光,叫他得了意去,对阿璇未必是件好事。
不妨暂缓些个。
倒是她舅父顾平章乃翰林苑中清流,为人正直不阿,或可一用。
但,萧煜究竟是道听途说,对其人知之甚少,若贸贸然提拔,难保此人心浮气躁,做出些丧德败行之事来,岂非成了又一个杨家?
还是得多考虑考虑。
萧煜不想用一门外戚去制衡另一门外戚,那无异于驱虎吞狼。既暂且不便赐爵,便赏她些别的吧。
萧煜记得那女子最好吃穿,便问李睦,“今春贡品可都还在?”
李睦点头,“慈宁宫的份已然送去,下剩都堆在库房里。”
留着分赏给诸位太妃以及下属官员。
萧煜问他要来名录,随手圈起几样,“把这些送去给淑妃罢。”
每常梦里见她都是家常妆扮,也就殿选那天稍微隆重下,比之旁人仍嫌低调。
萧煜挺想看看那些衣裳上身是何模样。
李睦眼角直抽抽,这不暴殄天物么?王姑娘那种出身,几曾见过好东西,千金一匹跟十两一匹在她眼里怕都是一样的。
陛下还把所有的云锦都给了她,要知今年苏州云锦分外稀缺,一共也只得十来匹。
李睦婉转道:“慈宁宫如若问起……”
萧煜面无表情,“母后不爱这些轻薄料子。”
云锦本就适合年轻女子穿的,也不瞧瞧杨太后多大岁数了。
太后娘娘自己是不穿,可她老人家也得赏人呀!李睦愁容满面,皇帝这是从杨家虎口夺食,自己少不得又要两头找补了。
好在除此之外,旁的倒没什么稀罕,不过是些时新瓜果菜蔬、鲜鱼菱藕之类,外加各地奉上来的特产,所值有限。
萧煜想了想,“把御膳房的点心送些去,不用过多,每样装一个小格口足矣。”
李睦咋舌,这还不如准备大份的呢!您知道御膳房的点心多费事吗,就那么一小点也得忙活大半个钟头,锅碗瓢盆还不能混淆,怕串了味儿。
让大师傅听见,只怕还以为故意为难他们。
然,君无戏言。李睦身为御前大总管,再麻烦的差事也得办得妥妥帖帖的,今儿大家伙的午膳少不得马虎些了。
好在如今时气凉爽,点心禁得起存放,已有的式样不必重做,重新上汽蒸一蒸,塑个型便完了。
其他的还得进库房寻模具。
李睦打起精神,亏得皇帝只纳了位淑妃,若再多几位,他这个大总管真要累吐血了!
*
打发走软磨硬泡的姑太太,范氏尤嫌晦气,让婆子在门口撒上厚厚一层粗盐,鬼神辟易。
王璇忍俊不禁,没想到舅母还信这些,不会以为自己中选是得了神明庇佑吧?
——其实她也这么觉得。
太监们气喘吁吁抬着箱笼过来,差点在盐巴上滑一跤!
还好都是大颗粒的土盐,凹凸不平。范氏庆幸自己小气没用精盐,否则这会儿该闹出人命官司了。
不过这是送什么的?
等将箱子打开,琳琅满目几欲晃瞎人眼,范氏没见过云锦但却听说过,据闻质料分外细腻,且色泽光丽灿烂,如云蒸霞蔚一般,端的叫人爱不释手。
“老天爷,皇上连国库都搬来了吧?”
王璇的心思不在那些绸缎衣料上,而是另一个木箱,里头满满塞着巴掌大小的锦盒,打开来一瞧,果然香气扑鼻!
这个是芙蓉酥,这个是荷花酥,这个加了板栗,这个加了枣泥……王璇在吃上颇有心得,一尝便能出来,且不夸张地说,眼前她基本都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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