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达约定的地点,姊妹们差不多已凑齐了。韩自芳一脸恬淡,可见过程没出什么岔子,当然她本人对结果也看得很开。
吴映雪低着头暗自神伤,另一旁的刘星则几乎坠下眼泪来,她姊姊刘灵正在小声安慰。
王璇悄悄道:“怎么回事?”
韩自芳叹道:“还能为何。”
宫里的嬷嬷可不给你讲情面,人家老练得很,是不是那块料一眼便知了。御花园又是这么四通八达,未足双十的女孩子,最为要强,如今禁得起这份丢人?
吴映雪别的都没什么,那身肉皮实在显眼,她用了各种增白的香膏,又在家中用力揉搓,也只是让脸孔提亮了一点儿,等解开衣裳,嬷嬷依旧皱起眉头。
剩下的也无须多问了。
至于刘星则纯属自找,她用了太多熏香,过犹不及,给她验身的嬷嬷连打了好几个喷嚏,人家岂有不恼的?
王璇都不知该哭还是该笑,这也太一言难尽了。
韩自芳道:“这还是当场便知道结果的,我听说过后还要筛一批人,也不知轮到谁倒霉。”
王璇深以为然,比起凌迟般等候判决,还不如早早解脱来得自在。
韩自芳是个磊落的,拉着她起身,“咱们去那边逛逛。”
这时候安慰也白搭,过会子说不定自己就缓过来了,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只是选秀没选上,算什么大事!
相较之下,靠近青石路的这批秀女就要愉快多了,谈笑风生好不热闹。
谁叫她们有炫耀的资本?个个柳眉秀目,琼鼻瑶唇,衣裳的质料更是出色。
韩自芳不得不承认,她们这些地方小官出来的秀女,矮子里拔高个,论容貌、论谈论、论才女,远不及京城闺秀多矣,中选希望实在渺茫。
正出神时,周遭突然安静下来,秀女们齐齐屈膝,屏气敛声。
隐约可见明黄的銮舆从亭子那头路过。
韩自芳是个机灵的,赶紧拉着王璇下跪,听闻宫中规矩如此,直视龙颜谓之犯禁。
还好她们动作快。
才松口气,却见王璇悄悄抬眼打量,韩自芳好险没被她吓死,还好銮舆已经远去,并无侍卫发觉。
她轻嗔道:“你找死吗?”
往常以为她是个懂事的,怎么进宫倒跟丢了魂一样?
王璇犹自怔忪,“这个皇帝我见过的。”
韩自芳再是疼爱小妹妹,也忍不住笑出声来,“几时得见?阿璇莫不是在发梦?”
说完便拿手探她额头,看是否烧糊涂了。
王璇:……
可不正是在梦里么!
第10章
摸出来并未发热,韩自芳总算心安。
她按着心口,有种劫后余生的脱力感。天子威重,当真令人战战兢兢。倘若此前她还有点为嫔为妃的奢望,这会儿都尽去了。
阿弥陀佛,倘若伴君是这等日子,还不如留在外头快活哩!
韩自芳擦了把冷汗,警告王璇,“以后别胡说了,被人听见,还当咱们故意套近乎呢。”
王璇懵懵懂懂点头。
另一头某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却响起,“可不就是套近乎?亏得圣上英明,没被你们这些哗众取宠的伎俩糊弄过去。”
连她都没见过皇帝几回,更别说这些穷乡僻壤出来的村姑了。
有点点耳熟,韩自芳皱眉转头,正对上钱秀英满面讥讽。
真是冤家路窄,韩自芳却能屈能伸,当着人,没必要给自个儿找不痛快,当下草草行了个见面礼,“钱姑娘。”
钱秀英八风不动,冷笑道:“别,我可当不起。”
还记得这两人怎么联起手来把她赶下船的,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且记着呢。
她施施然上前,打量着韩自芳那身衣裳,“你爹没教过你规矩吗?大庭广众下袒胸露背,成何体统,还是打的便是以色侍人的主意?”
啧啧两声,“也难怪,挖空心思往宫里钻,可不得出尽百宝吗?”
韩自芳臊得面红耳赤,其实她只是头发稍微毛了点,加之胸带并未系紧,哪有钱秀英说的那样不堪——这件衣裳的样式分外累赘,原是婶娘帮她挑的,说显得隆重,层层叠叠分外难穿,在家都得两个丫头帮忙才能勉强上身,可是宫里又没法带丫头,方才验完身,她只能潦草理了理。
在钱秀英口中,却仿佛她故意凭此吸引眼球,韩自芳一个未出阁的少女,哪禁得起如此贬损?
王璇虽尚未平复思绪,却还是强打起精神,把一块披帛搭在韩自芳肩上,遮住外露肌肤,拧眉望向钱秀英,“良言一句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我们与钱姑娘向来无冤无仇,何苦咄咄相逼?”
无冤无仇?她可真说得出口。钱秀英打心底厌憎这两个狼狈为奸的贱婢,但她一向心高,与这些乡民吵架等于自降身份。
钱秀英冷冷道:“谁稀罕与你们争执?能进复选都已经祖上烧高香了,以为日后还能见着吗?”
不晓得礼部怎么办事的,竟让她与这些贱人为伍——定是背后使了银子!
王璇微微一笑,“我等能进紫禁城已是三生有幸,没什么不甘心的,倒是钱姐姐志存高远,方才那些话若让旁人听去,不定怎么样呢。”
皇家选妃重在贤良淑德,钱秀英这做派跟市井泼妇也差不多了。
钱秀英勃然变色,“你吓唬我?”
她可是太后娘娘面授机宜请回来的,谁都不可能抢她位置。
王璇莞尔,“太后娘娘的确垂范六宫,可要选妃的是皇上,您不会不知道吧?”
御花园人多口杂,保不齐就有哪个耳报神将消息传到皇帝耳里,就算拗不过太后纳钱氏为妃,但钱氏想得宠也几乎不可能了。
钱秀英脸色变了又变,到底没敢继续生事,悻悻然转去。
王璇将韩自芳搀起,“你没事吧?”
韩自芳呆呆的,“阿璇,你胆子真大!”
敢跟未来的宠妃吵架,还不落下风,成功震慑住对面——方才她真以为钱秀英会气得扇巴掌哩。
王璇莞尔,“为什么不敢?”
她是光脚不怕穿鞋的,钱秀英有顾虑,她没有。
对王璇而言,进不进宫都差不多,得之我幸,失之我命,如此而已。
钱秀英却是削尖脑袋往里头钻,就算过了殿选,以后还有争宠、生子等等诸多烦恼要操心呢,人这一辈子究竟图什么?
如若宫里真有耳报神的话,估计钱秀英的美梦就断在这里了——皇帝跟她梦中的阿玉长得一模一样,王璇下意识觉得那不是个蠢人,不会任由杨家予取予求。
他……会是他吗?
王璇只觉脑子里乱糟糟的。
回到舅舅家,顾平章与范氏见她情绪消沉,都很识趣地没去打扰,连顾勉想去安慰也给拦住了。
“你表姐心情不好,让她自个儿缓缓罢。”
虽说本就不抱希望,可真当落选还是有点受打击的,尤其当着那么多同龄的女孩子,多伤面子。
当然换个角度,阿璇给自家当媳妇的可能却大增,范氏按捺住喜色,小心翼翼掩上门。
王璇连袜子也没脱,直挺挺躺在罗汉床上,抱头望着淡青的纱账。
她自认不是个蠢人,可是这件事怎么也想不明白。
阿玉是皇帝吗?从他对她选秀的平淡反应看,可能他早料到有此一着。
——不,或许他根本不在意她,随便她嫁到哪家去。
他要真坐在那位置,为什么要隐瞒她?她可是事无巨细都告诉了他呀……还是有些小秘密的,那也只因“逢人只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
反正他知道的一定比她多。
仿佛有无数只小虫啮咬脏腑,王璇翻来覆去睡不着,整个人都恍恍惚惚的,也可能她看走眼,只是长得有些相似,天底下容貌类似之人该有多少?何况她只是匆匆一瞥。
越想入梦,就越是辗转反侧,到最后好不容易迈进去了,梦境也是杂乱无章的。
王璇唯余失望。
*
萧煜正坐在案前发呆。
这已是这三日了,始终懒洋洋提不起精神。
李睦端着杏仁茶来,也不敢催主子喝,只能摆到透光处最显眼的地方,盼他几时想起。
他大致知道主子因何发愁,复选那天,甚少出勤政殿的陛下竟特意叫来步辇,沿着御花园转了一遭——食色性也,那些个莺莺燕燕在侧,哪有不心动的。
他劝道:“您何必着急?内廷办事办老了的,有优秀人才自不会埋没,您还怕明珠暗投不成?”
只怕数量太多,陛下这身子骨消受不起。李睦脸上露出颇为含蓄的笑。
萧煜叹息,“可朕所求的淑女却不知身在何处。”
他原以为能顺利认出她来,可等身临其境才知,这法子实在荒谬——无人敢直视天颜,放眼望去尽是黑压压的发鬓,知道哪个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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