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正常,失忆了嘛,”欧皓在一片寂冷中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院长,你别怪岁淮,他这人一向都是这样,坦诚不加掩饰,不过也真是因为有这种质量,才觉得这人珍贵不是么?”
“我在国外查过这个病,部分性失忆或者说,针对性失忆还跟彻底的那种失忆不同,这种失忆,要恢复的可能性很小,所以,我觉得院长你也别跟岁淮计较,他这个人……”
欧皓还在说。
不断的说。
周岁淮像是被点穴了一半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很像在此时此刻解释点什么,说点什么也好。
可他不知道要说什么,一颗彷徨的心啊,连他自己也都没有摸清楚。
他不知道,对扁栀出事时的担忧,是基于作为“周岁淮”这个人惯性的担心,还是――
真的,动了心。
时间太快了,他还来不及搞清楚,就当着人的面,说了这样的话。
“你……”周岁淮张了张嘴,半天了只对扁栀说了这么一个字。
可也只是这么一个字,他已然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嗯,我听见了,”扁栀一如既往地很坦诚,她的脸上甚至都没有什么波动,像是早就已经完全的,彻底的接受了这个事实,只不过,如今从周岁淮的嘴里说出来,便叫这个事实显得更加的笃定罢了。
扁栀从周岁淮的身侧走过时,顿了一个步调,轻轻的放了一句话,“放心,不缠着你。”
周岁淮郁闷急了。
火急火燎的录了音赶了回来,总觉得初雪了,得一起过,结果,搞了这么一出。
周岁淮觉得,自己还不如不出现。
周岁寒坐在位置上,看着这一切,一言难尽的朝周岁淮竖大拇指,“你牛逼。”
当晚。
欧皓留在了中医院的宿舍里。
扁栀自己驾车回家。
周岁淮跟周岁寒一个车,李坤开车。
“我真的要被气死了!”李坤拍着方向盘,“我之前怎么没看出来,欧皓是这种绿茶啊!”
“他刚刚就是看准了时机,看到了少奶奶过来了,故意勾着少爷你说的那句话,他的目的达到了,留在了中医院的宿舍里头,少爷,这可不行啊,有句话说,近水楼台,你这样的话,要阵地失守了。”
皇帝不急太监急,李坤急吼吼的转头,无语的问周岁淮,“少爷,你刚刚咋想的啊?”
“那么好的机会,你要是刚刚一表白,直接说,对!我的心里就是有她!你滚吧,我告诉你,少奶奶能感动的稀里哗啦的,少爷,你到底什么情况啊?能不能行了?”
周岁淮听的烦躁。
直接拍了车窗玻璃,“停车!”
李坤话头终于顿住,“啊?”
“我说,停车。”
李坤看向外头茫茫大雪,又看向一侧的周岁寒。
周岁寒点了点头。
李坤开启窗锁。
周岁淮直接闷头下去了。
“二少爷?这,冰天雪地的,就搁外头这么走,明天肯定感冒。”
周岁寒窝囊的窝在后座位里头,听见李坤这句话,立马抬起头,“你刚刚最后一句说什么?”
李坤:“明天肯定感冒。”
周岁寒眼睛一亮,大腿一拍,“感冒好!感冒好!”
第862章 刘云
周岁淮埋头走。
车上的人也不劝,只打着灯,照着前面的路。
冰天雪地里,周岁淮走了两个小时。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手脚都僵硬了,梗着脖子,抬头看对面的屋子,扁栀的房间灯已经暗了。
周岁淮有些颓丧,卷着裹了一身的冰寒,往家里走。
而此刻的扁栀――
她并没有回家。
车子拐弯,汇入车流,目不转睛的看着前方的道路。
一个小时后。
车子顺着七弯八拐的小路,终于停下。
门口的牌子残破不堪,院子外头野草丛生,深夜里,还能听见里头精神病人呜呜的,毫无章法的叫喊声。
扁栀开门,下车。
敲了敲门,年过半百的保安在里头困倦的应了一声,“哗啦”一声拉开窗户,接着里头昏暗的灯光,看清楚外头的人。
“扁小姐,来了。”
“嗯。”
“您等等,我出来给您开门,”保安披着大衣,哈着热气出来,“这么冷的天,下雪了,路上不好走吧?”
扁栀:“不碍事。”
精神病院的门年久失修,雪天打不开,保安用力拉了几下,拉不动,最后,林灵叫人退后,“嘭!”的一身贴门应声倒地。
发出“哗啦”的一身巨响。
扁栀看都没看地上一眼,对门口的人点点头,进去了。
每次过来,扁栀心情都不好,保安指了指扁栀进门的身影,“今天看着,心情更差了?”
林灵点点头,“待会儿安排人来给您安门,您去休息吧。”
保安应了一声,进门。
冬日的深夜里,不稳固的窗户呼呼的响着,寂冷的走廊里,外头被风折腾的七零八碎的树枝随风摆动投影在斑驳的墙上。
昏黄的灯光随着冷风摆动,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动。
扁栀一步步的往上走,耳边不断传来病人们压抑痛苦的呼叫声。
脚步停在一处潮湿阴暗的房间外。
这里的每个门上方都有一个很小的窗户,从外头往里看,能够看清楚里头病人的状况。
湿冷的空气里有一股发霉的味道。
扁栀站的这个房间门口里头住着一男一女,两人已经被送进来将近两年了,男的已经疯疯癫癫的,女的――
整日里,只要有点力气,都在破口大骂。
“都不是好东西!居然敢把我送到这种鬼地方!别让我出去,让我出去,我弄死你们!”
“扁栀,你不是很厉害吗?周岁淮中了我的针灸,命不久矣了吧!”
“你再厉害也救不了你爱的人!哈哈,一点点的看着自己爱人的生命在自己眼前流逝,很痛苦吧!”
“扁栀,你得意不了多久!等我出去,看我怎么让你身败名裂!你不得好死!”
“……”
扁栀站在门口,听着里头的话,眼神一寸寸的冷。
里头的人骂累了,休息了会儿,开始换人。
“刘云!你个不得好死的biao子!这么久了,居然也不来看老娘!”
“也不来看看你男人!”
“在外头,不知道跟谁鬼混呢!还以为自己多冰清玉洁呢!哈哈哈――也不知道被街边的二流子睡过多少次了,烂货!”
“啊啊啊!老天爷不长眼啊,老天爷!你看看的,你的信徒在这里受苦受难呢!老天爷,你睁眼看看,让我从这里出去吧!”
“……”
谩骂声在冰天雪地中断断续续。
扁栀在门口站了一夜。
从周岁淮失忆之后,王春红跟王凯就被关在这里,扁栀每一次来这里时候,都会向,如果当初没有王春红对周岁淮下手的事,该多好。
可惜,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
所以,每一次扁栀心情不好的时候,都会来这里。
在沉默中受虐般听着王春红的混账话,在深夜中,一遍遍的凌迟自己。
她一直觉得,是自己没有保护好周岁淮。
她曾经笃定的跟他在一起,就是觉得自己能够保证他的安全,可如今――
是她失言了。
在黑夜中,心里阴暗的想法,杀人的想法在无声发酵。
顾言带着人来装门,站在林灵身侧,远远的看着扁栀,而后,对身侧的林灵说:“这不是受虐么?”不管看多少次,顾言都依旧觉得不妥,“要不,把老大叫回去吧?”
林灵看都没看顾言,口吻冷淡,“你行,你去,我不行。”
顾言:“……”我行,我早去了。
外头的雪,下了整整一天。
医院走廊里的过堂风凉的吓人,扁栀在医院里站了一个晚上,等到早上,清晨的阳光第一缕落在地上时,她才缓慢眨了眨眼睛。
神经病院的院长脚步声远远而来。
“扁栀,又来了?”
“嗯。”
“天气太冷了,去楼下吃顿早饭吧。”
“这里偏僻没什么好吃的,一口热粥还是有的,暖暖胃。”
扁栀刚要说不用时,有人脚步匆匆的从楼下上来。
被丢进这个地方的人,多半是在这里老死了,像是被世界遗忘在角落里,等待着哪一天的清晨,被人探着已经停息的脉搏,被宣告死亡。
在这里的人,死了都不用通知家属的。
忽然有人这样匆匆而来,让院长跟扁栀都同时转了头。
脚步声由远而近,还不等看清,那人已经奔到眼前,“扑通!”一声,跪下了。
“李院长,我求求你了,我闺女生病了,现在需要大笔的钱开刀,你就行行好,帮我出具一份神经疾病的证明,这样的话,我才好把老房子处理掉,来救我闺女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