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年人都忙, 同学会的事一拖再拖,等到海城第一场雪落下,何喜裹上羽绒服的时候,终于办成了。
地点定在市里海边一家度假酒店, 主打能吃能玩能睡, 一站式齐全。何喜照例掐着点,在晚饭开席前十分钟才到。
两张大圆桌早已坐得满满当当。柳柒一把拉过她坐下, 凑近了压低声音, 一脸八卦:“你怎么没跟石磊一块来啊?”
何喜甩了她一个白眼, 让她自己体会。
“哎!二宝!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快快快, 四宝坐一块儿!给你们拍一张!”说着便推着她往三宝那边走。“诶, 四宝去哪了?”
人人都知道,理科实验班有四宝, 大宝本是冲着市一高去的,结果分数线比她成绩高了一分——偏偏她只填了一个志愿, 硬是被六高捡了漏,属于凤凰掉进了鸡窝,每回考试下的“金蛋”都要比何喜这个二宝高出一百分,高三时两人短暂同桌, 大宝抄她作业,她偷师大宝的解题妙招,革命友谊就此结下。如今重逢,二话不说先抱个满怀。
何喜跟三宝林思晨的关系一向很微妙,虽说是三宝,可她们俩的分数一向咬的很紧,金凤凰的思路,小鸡们哪能跟上?老四张振虽被评为四宝, 可他成绩不稳定,常常失守,班上解题流派遂分“二宝派”“三宝派”。住宿生自然是跟何喜好,啊,也不一定,眼下石磊不是坐在林思晨旁边,跟她聊的挺好。
二宝和三宝有点既生瑜何生亮的意思,何喜是清冷白月光,林思晨是热情甜妹;成绩旗鼓相当,平日互不搭理。班里的腐女还写过她俩的同人文,白天比成绩,晚上做恨,何喜头一次知道这事时,真是不得不佩服大家的想象力,刚推着何喜过来的同学就想看修罗场。
林思晨先起身,笑的灿烂:“真的好久不见了,何喜!”亲亲热热拉过何喜的手,“哎呀,还是这么漂亮,听说你现在在村里卖梨呢?梨西施啊!”
何喜抽回自己的手,浅笑道:“好久不见,林思晨。”
“都要吃饭了,一会儿再拍呗,张振掉坑里了?”柳柒拉着何喜走到另一桌,小声道:“别搭理林思晨,咱班我最烦她,以前仗着自己是生活委员没少给咱们穿小鞋,现在讲话更难听了。”
“诶,咱们班主任怎么还没到?”
“李信在门口等着接呢,说有点堵车,马上就到。”
班主任赵灵是地理老师,留着利落的短发。何喜还记得,她板书极漂亮,上课时随手就能画出一个标准的圆圈,大陆板块、世界地图统统不在话下。班里就算成绩再不好的,地理这一科也差不到哪儿去。
八年过去,老师添了几根白发,短发依旧,精神不减:“同学们,好久不见!”
大家纷纷起身,“赵老师好!”
石磊坐到何喜身旁的空椅子,柳柒翻了个白眼:“呦!不是聊挺好的嘛,直接坐那桌呗!”
“我那是刺探军情,咱们还是一伙的!”他瞥了眼何喜,见她神色如常。
一顿饭聊得天南海北,赵老师不忘叮嘱他们:“难得见一次,聊天可以,别玩太晚,熬夜伤身体!”
石磊在一旁嘴欠:“当年您可不是这样说的!”他学着当年赵老师的语气:“年轻轻的孩子,睡那么多干什么,早点起来多背几个单词!”
“嘿!”赵老师佯装生气,“我说了你听了吗?咱班就数二宝最听话。”
李信立刻反驳:“老师,何喜就是长得乖!您还记得有一次我们住宿生全被抓扣分吗?我们真是冤枉的啊——那堆小说全是何喜的!”
“那怎么了?我那是学人家文笔,写作文的时候好用。”何喜面不改色。
赵老师微微一怔,随即点头:“没错!人家那叫摘抄好词好句!”
何喜点点头,继续吃盘子里的干煸茶树菇。菇体酥脆,辣椒撒得恰到好处,嚼起来满口生香。她刚吃完,一抬头,那盘茶树菇又转回她面前。她瞥了一眼,刚刚收回去的那只手——是石磊的。
吃到一半,一位女同学举杯起身:“老师,我得撤了,娃在家闹。”
话题顺势拐到人生大事。
赵老师点名:“柳柒,我知道,刚结婚没多久,杨凯呢?”
“单着呐!”
“谁信?高中时恋爱小能手。现在工作好、人又好看,抢手着呢吧?”
赵老师继续望过去,正好看见石磊指了指自己的头发,对何喜说了句什么。何喜听话地抬手摸头发,却什么也没摸到。石磊一脸无奈,亲自伸手从她发间拈下一小簇羽绒,递到她眼前。
这情景,一下子把赵老师拉回到好多年前。
那时少女少女坐在窗边一排,少女低着头乖乖写作业,少年无聊地托着腮望天,实在闷得慌,就伸手戳戳女孩,换来对方一个白眼瞪过来。
赵灵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两个人相处的模式竟一点没变。她不禁好奇,开口问:“何喜,有男朋友了没?”
何喜捏着石磊刚从她头发上摘下来的那缕羽绒,笑着摇了摇头。
赵老师若有所思,看了石磊一眼。
“快,二宝,想找个什么样的?跟咱们赵老师讲讲,她人脉可广了!”李信起哄。
“不用麻烦赵老师,”何喜语不惊人死不休,“你这样的就挺好。”
“别!”李信一脸惊恐,“这话可千万别让我对象听见,她非杀了我不可。”
“我认真的。”何喜一脸认真。
“我错了,姑奶奶。”李信举手投降,忽然觉得自己的后脖颈冷飕飕的,扭头一看,石磊一双牛眼正瞪着他。
吃过饭,赵老师回了家,几个要照顾孩子的也陆续走了,剩下他们这群没心没肺的继续闹腾。
包厢里瞬间炸开了锅,欢呼声、摇滚乐轰地响起……
其实柳柒打电话叫她来的时候,何喜原本是不打算来的。
直到柳柒说:“来嘛来嘛,班主任也来!而且咱班张振现在可是海城著名网红,你不是正想找人宣传吗?”
何喜上完卫生间出来,屋子里只剩几盏射灯还亮着,昏昏暗暗一片。别说张振了,她连自己刚才坐哪都看不清。
何喜侧身退出喧闹的包厢,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滑动,一边给柳柒拨电话,一边推开开沉重的消防楼道门——
门内的景象让她动作一顿。
昏暗的灯光下,石磊斜倚着墙,双手插在兜里,一副懒散无所谓的样子。他对面站着的是林思晨,脸颊泛着红晕,正扭过头来,用掺杂着羞恼和被打断的不满眼神,直直瞪向突然闯入的何喜。
何喜也没想到,自己只是想找个清净地方打电话,却好像撞到了人家表白现场,听筒里传来彩铃:“红尘里爱恨一瞬间,可曾记得彼此的脸……”
这一刻,何喜的脑海中闪过许多零碎片段——
“何喜,你负责的这块地又脏了,再扫一遍吧。”林思晨笑盈盈地看着她,酒窝浅浅。
“老师,这题林思晨会,让她答!”那是石磊清亮的声音。
紧接着是林思晨娇嗔的回应:“哎呀,我不会啦!”
还有夕阳西下的操场,石磊和林思晨并肩散步的身影。他们刚一起负责家长会的板报,一个勾勒花边,一个填充色彩,默契十足……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蓦地涌上心头。何喜微微挑眉,朝两人抱歉地点了点头,挂断电话,就要悄无声息地退出去。
可就在门即将合上的刹那,一只大手突然从里侧伸出来,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何喜猝不及防,被一股力道猛地又拽回了灯光惨白的楼梯间。
“砰”的一声,防火门在她身后沉重地关上,隔绝了外面世界的喧嚣。
她愕然抬头,对上石磊看不出情绪的眼睛,完全摸不清状况。
何喜被拽得一个趔趄,差点撞进石磊怀里。她站稳身子,手腕上还残留着他刚才用力的触感,有点烫。
“你干什么?”她甩开手,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解和一丝被冒犯的恼火。
石磊却没理会她的反应,只转头看向林思晨,声音平静得近乎淡漠:“你继续说。”他按住何喜的肩膀,不容她挣脱。
林思晨脸上的红晕已经彻底褪去,只剩下尴尬和一丝难堪。她飞快地瞥了石磊一眼,又瞪向何喜,最终什么也没说,猛地推开防火门,身影消失在喧嚣的音乐里。
“砰”的一声,门再次合上,楼梯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头顶惨白的灯光安静地倾泻下来,照得每一粒尘埃都无处遁形。
石磊收回望着门方向的目光,重新看向何喜,脸上那点玩世不恭收敛了些,但眼神依旧让人捉摸不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