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笔被重重放下,笔尖的余墨溅在桌上,赵慈筝眼底尽是怒气,他看着刚写好的那副字——新竹高于旧竹枝,全凭老干为扶持。
顿时怒气消散了一半,只剩怨气。
他卷起字画,沙哑的嗓音吐出两个字:“不见。”
情绪里翻涌着的,是不舍、落寞,还有说不尽的失望。
赵安理解堂主的心情,解铃还须系铃人,她多说无用,尊重堂主的决定,出去转达。
“你走吧,堂主说了不见你,你在这跪着也没用。”
浑身湿得滴水,梦安然冷得身子发抖,牙齿已经在打颤了,还是腰杆笔挺地跪在那里。
今天不管被如何刁难,她都必须见到赵老,请赵老出山去为秦氏夫妇诊治。
“烦请转告赵老,他若不愿见我,我就在这长跪不起。”
赵安叹了口气,“你这又是何必呢?当年你为了陆家权贵离开雅堂,堂主劝了你多少次都没能让你回头,是你亲口断绝了师徒关系,伤了堂主的心。如今就算你在这跪到两条腿断掉,堂主也不会见你了。”
梦安然抿着唇,无可反驳。
她承认五年前是她狠心绝情跟赵老断绝师徒关系,毅然决然地离开了雅堂,不管事出何因,不可否认是她对不起赵老一片苦心。
错了就是错了,说得再多对于赵老而言都是借口,现在最主要的是诚心道歉,求得赵老原谅。
“师父!”梦安然气若游丝,大声喊一句需要缓好久才能蓄力继续,“我知道错了!求您见我一面!”
二楼窗边,赵慈筝开了一条缝隙,冷眼望着雨中飘摇的女孩,苍老的眼睛红了一圈。
那是他收的第一个徒弟,亲眼看着长大,如今冒着大雨跪在他眼前,他又怎么会不心疼?
可是这孩子自小便骄傲,心冷如铁,不肯低头,更是不知道人情为何物,与人相处永远都在衡量对方有没有价值,行事作风永远都在比较如何选择才能利益最大化。
不曾真正去感受他人的善,满眼在警惕他人的恶。
五年前陆衡亲自上门抓人,要将她接回去不许她继续学医,其实赵慈筝明白生在陆家,她有许多的无可奈何。只是他苦苦相劝,让她不要再屈从于陆家的安排,她却走得绝情,扬言要跟他断绝师徒关系回归豪门一心追逐名利。
当作亲孙女宠大的徒弟说出这种伤人的话,犹如一把利剑捅进了赵慈筝心里。
也许她是权衡利弊做出的选择,可她考量的因素里,从来没有他对她待以真心的师徒情。
如今满身傲气的人愿意放下身段和尊严,跪着求到他面前,或许真的是遇到某个能改变她的人,让她冷硬的心学会感受他人的善了。
司机在外面等了许久也不见梦安然出来,急得连忙给老板打去电话。
“小秦总,安然小姐已经进了雅堂一个多小时了,还没出来呢。”
手里的笔猛地掉落在地上,秦沐心脏一抽一抽的,总有种不祥的预感,“你进去看看。”
“已经敲过门了,里头的人说今日谢客,不让我进去。我听见安然小姐在里面喊着求赵老原谅,赵老好像还是没见她,这么大的雨,她会不会……还在院里淋着呢?”
秦沐沉着一口气,思忖片刻后,道:“有什么消息立刻通知我,我现在过……”
话还没说完,卓诚推门进来,“小秦总,董事会几位股东已经到齐了,等你过去开会。”
秦沐咬了咬后槽牙,偏是这个时候!
……
梦安然在堂前跪了两个多小时,寒意包裹着她全身,意识渐渐抽离之际,总算看到了熟悉又模糊的身影。
“师父,徒儿知错了。”她说话已经气若游丝,仍不忘礼数周全地摆好姿势,朝赵慈筝重重磕了个响头。
热泪自赵慈筝布满沟壑的脸颊滑落,看着雨中脸色惨白的女孩,某些记忆与眼前场景重叠。
那日阳光明媚,七岁的小安然跪在他跟前,毕恭毕敬地奉茶磕头,拜他为师。
今日大雨倾盆,十七岁的梦安然跪在堂前,满是悔恨地朝他磕头,求他原谅。
消瘦的身影似乎风一吹就要倒,赵慈筝阖眸长叹一口气,终是松了口:“起来吧。”
梦安然眸光闪烁,鼻子酸涩得想哭,“谢谢师父。”
她撑着地板起身,赵安打了把伞正要过去扶她,梦安然却忽然身子晃悠了一下,眼前一白,整个人倒在了大雨中。
昏过去前,只听见赵慈筝急切的声音。
“这倒霉孩子!快!把她扶到东厢房去!”
第47章 道不同不相为谋
秦氏,高层会议室。
股东们看见推门进来的只有卓诚,表情顿时变得阴沉难看。
“秦沐呢?”
卓诚面带微笑,客气地回答:“小秦总临时有要事,不能来开会了,会议改期,辛苦各位跑一趟。”
“哼!他现在好大的面子啊!一个电话让我们过来开会,我们在这等了那么久,结果他说不来就不来了?”
“一个黄毛小子,真以为坐上总裁这把交椅就能横着走了?眼里还有没有我们这些股东?”
“秦氏能有今天,少不了我们在背后支持,如今他敢放我们鸽子,改天就敢过河拆桥!”
股东们你一句我一句,怨气充斥着整个会议室。
卓诚却像是见惯不怪了,依旧礼貌微笑,“各位,小秦总今天本来是有一个好消息跟各位分享的,秦氏已经得到了最新的芯片技术,新款旗舰机的开发不日便能完成。他也交代了,如果哪位股东对他带有异议,想要撤资,请随意。”
卓诚是秦华特意为秦沐培养的心腹,三十出头的年纪已然处事老辣,这一年里也是幸好有他辅佐秦沐,才让秦沐迅速适应秦氏的事务,在京圈里站稳脚跟。
区区几个只会张牙舞爪的股东,卓诚三两句话就能让他们蔫了屁。
秦氏跟锐铭达成合作,拥有了最新的芯片技术,不仅是目前正在开放的新款旗舰机可以准备出产,秦氏旗下的智能家居、汽车很快也能依靠这款芯片在行内拔得头筹。
届时,秦氏的市值将会疯狂上涨,甚至有希望超过六代从商的世家陆氏。
谁在这时候撤资退股,谁就是蠢蛋。
所以卓诚的话一出口,股东们纷纷不做声了。
会议室里空气倏然静谧,半晌,才轻飘飘地传出一道声音。
“既然……小秦总有事在身,那会议就改期吧,等小秦总什么时候忙完了,再通知我来开会。”
其余人纷纷附和,扯着讪笑陆续离开。
……
雨势渐小,秦沐将油门踩得更深,一路疾驰赶往雅堂。
刚才司机来电,说雅堂里闹闹哄哄的,好像是梦安然晕过去了。他哪里还有闲心去应付那群股东,万事不及他的安小然重要。
梦安然迷迷糊糊睁眼的时候,映入眼帘的是少年白皙俊俏的脸蛋,那下颚线凌冽得过安检会被警告不准携带利器。
不对,秦沐怎么会在这?
她转了转眸子,就看见了坐在床边脸上写满傲娇的赵慈筝。
“师父……”她虚弱地唤了一声。
“哼,别叫我师父!我没你这样的徒弟!”赵慈筝别开脸,明明很心疼这个徒弟,还在嘴硬装生气。
梦安然抿了抿唇,垂下眸子,“堂主……”
赵慈筝:“……”
说不让喊你就真不喊啊!
没良心的!
赵慈筝起身,道袍的袖子一甩,双手背在身后,“我去看看药熬好了没有,喝了药你就赶紧走!”
赵安看见堂主口不对心的样子,捂着嘴偷笑,等堂主出去后,她走到桌前倒水,“秦少爷已经把秦先生秦夫人的情况跟堂主说过了,堂主答应明天去A国看看。”
梦安然被秦沐扶起来,靠在他怀里,抬眼看他,“真的?”
“嗯。”秦沐神色不见喜悦,反而满眼心疼,早知道安小然会这样折腾身子,他就不该让她来。
“堂主这人就是嘴硬心软,你是他唯一的徒弟,在雨里跪了两个多小时,他怎么可能还怨你。”
赵安把水杯递给秦沐,秦沐道谢后接过。
梦安然就着秦沐的手,小口小口抿着杯子里的水,压在心里那块大石头被一场雨冲掉了,她唇角带着难以克制的雀跃。
赵老愿意出山,伯父伯母更有希望能醒过来了,这样……秦沐就不会失去至亲了。
半个小时后,赵安去将弄干了的衣服取回来给梦安然。
梦安然换回自己奢侈名贵的衣物,望着换下来的素衣道袍,她想,她不会再有机会穿这种衣服了。
身处名利场的人,衣食住行都有可能遭人诟病,这雅堂里淡泊、朴素的生活不适合她。
她有野心,追求权力财势,渴望功名利禄,她想不断向上爬,站在金字塔尖。
而不是选择在这里隐姓埋名做个远离俗世的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