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出口的话哽在喉咙。
西医握手术刀,中医摸脉施针,双手就是从医者的饭碗。
师父老了,他怕自己那双救人性命的手,最终变成了害人的利刃。
梦安然鼻子有些发酸,她抬眸望向赵安:“让他进来,我见见。”
赵安怔了一下,看向赵慈筝,见他没多大反应,她便顺梦安然的意,去开门了。
雅堂赵老是举世闻名的神医,但也是圈内出了名的难请。
不少达官显贵上门求药,连雅堂的门都进不去。
本想着再如何高傲的人也是医者,总有一颗善心,只要自己坚持不懈上门拜访,总能打动赵老的。
连着来了三天,雅堂大门紧闭,周见以为今天也要无功而返了。
却在这时,里面传来了脚步声,木门“咯吱”一声拉开了一条缝。
是他第一天来时见过的那位姑娘。
周见喜出望外,连忙问道:“姑娘,赵老愿意见我了吗?”
赵安摇摇头,“堂主不见客,但少堂主请你进去。”
少堂主?
周见疑惑,只听说过雅堂赵慈筝的名号,从未听过还有什么少堂主。
不管怎么说,他也总算能进雅堂的大门了。
他拎着几袋礼品,跟随赵安进去。
许是因为赵慈筝以前是个道士。
雅堂内部不像医馆,更像道观。
四处修的古朴清冷,廊道是普通的石砖和木头,院里也尽是些随处可见的绿植。
周见很是不解,这么多达官权贵登门求药,赵老但凡乐意接待一二,都必定能生活得荣华富贵。
一代名医,生活在这种简陋的小地方,属实委屈了。
到了堂前,周见余光瞥见堂内坐着两个人,立马弯腰恭敬道:“赵老,我奶奶心脏病缠身多年,现在靠医院吊着水过日子,医生说她可能时日无多了。还请赵老……帮帮我奶奶!”
想到奶奶随时可能离自己远去,周见鼻子发酸,七尺男儿也不争气地落下泪来。
赵慈筝放下茶盏起身,两手背在身后,慢悠悠地转身回房。
望着师父落寞的背影,梦安然心中酸涩,有心无力的滋味大概很不好受吧……
她看向堂前的周见。
他穿着一身最简单的衣服,头发没有刻意打理,卑躬屈膝的模样与前两日在摄影店遇见时判若两人。
“周见。”她轻声唤道。
听见清冷略微熟悉的女声,周见一怔,缓缓抬起头,对上了那双平静如水的桃花眸。
“梦安然?怎么是你?”他吃惊。
刚问出口,忽地想起去年她举办生日宴,曝出来她是雅堂赵老小徒弟!
当时这身份公开后,还登过商业版的新闻呢!
赵安适时道:“安然小姐是堂主的徒弟,也是如今雅堂的少堂主。”
这不仅仅是一个称呼,更象征着梦安然将传承赵慈筝衣钵,未来会成为雅堂新的主人。
能得到赵老认可,想必梦安然医术定然不会差。
什么狗屁尊严在奶奶的性命面前分文不值,周见再次鞠躬,一字一顿道:“安小姐,前两天是我冒犯了,求你替我奶奶诊治吧!”
梦安然眸光微动,不知在想些什么,“进来坐。”
简短的三个字让周见看见了希望,他小跑上台阶,进了堂屋,把手里拎着的礼品尽数放在桌上。
又退回到梦安然面前,礼貌道:“那天对不起,是我说错话了。来拜访赵老也不知送些什么好,我拿得出手的只有这些俗物……”
“停。”梦安然抬手打断他的话,指了指茶桌另一端,“坐吧。”
本以为梦安然对他印象不好,可能会借机刁难一番,可是见她态度淡然,周见心知是自己小心眼了。
他小心翼翼地在空位落座,紧张的两手搓了搓裤腿,面对梦安然柔和的态度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梦安然没理会他拘谨试探的眼神,翻看了眼他带来的礼品。
周家是做珠宝生意的,带来了一箱现金,还有不少值钱的钻石翡翠。
连镇店之宝那枚镂空雕刻金扳指都带来了。
诚意可见一斑。
也是,比起周老太太的性命,这些钱财俗物又算得了什么呢?
没有师父喜欢的,她把东西一一装回了袋子里。
周见以为她对这些礼物不满意,连忙道:“安然小姐,我知道你见过许多奇珍异宝,这些东西可能入不了你的眼。只要你愿意帮我奶奶治疗,我愿意把我名下珠宝公司10%的股份都给你!”
梦安然抬眸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我要你股份干嘛?我像是缺钱的人?”
周见急了,“那你想要什么?哪怕掏空家底我都……”
“停!”梦安然再次抬手打断他的话,在他迷茫的目光下,她伸出手:“医院的检查报告带来了吗?”
周见恍惚了一瞬,“带了,放在车上,我这就去拿!”
他连忙跑出去了。
赵安端了杯新茶过来,恰巧听见了两人方才的对话。
“他提出的条件挺诱人啊,你不答应?”
“来了这里我就是医者,雅堂有雅堂的规矩。”
梦安然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如果在谈判桌上,刚才的条件确实令她极为满意。
但在雅堂里不谈商业,也不会乱收诊费。
第440章 出诊
周见拿着医院开具的报告回来了。
梦安然把里面的纸张全部抽出来,一张张看。
感受到旁边刺来的灼热的视线,她分过去一个眼神:“别盯着我,喝茶。”
“哦……”周见忙不迭收回视线,低头喝茶。
空气像凝滞了一般落针可闻。
不怕西医笑嘻嘻,就怕中医不讲话。
过了不久,周见忍不住问道:“安然小姐,你看我奶奶这情况……”
“我是没办法了。”梦安然把资料全部整理起来,看了他一眼,“但是我师父肯定有办法。你等着,我找他去。”
她说完,起身直奔楼上赵慈筝的房间。
做徒弟的,遇到麻烦肯定是找师父解决啦!
“师父!”
梦安然猛地推开书房门,吓得赵慈筝手忽然一抖,毛笔甩了出去,毁了整幅字。
他放下毛笔,幽怨地别了她一眼,“咋咋呼呼的干嘛呢?”
“师父,你快看看这份检查报告!”梦安然将报告递过去。
赵慈筝瞥了一眼,没接,“西医那些东西,我看不懂。”
“那我给你讲讲。”
梦安然照着报告一顿输出,把病人的症状及各项数据全部换成中医的术语转述给师父听。
赵慈筝摸了摸胡子,蹙眉沉思,半晌吐出一句:“治标不治本啊。”
“师父你有办法的吧?”梦安然眨了眨眼,笑眯眯地盯着他。
赵慈筝随口问了句:“你跟姓周的很熟?”
“不熟,没来往。”梦安然把报告往桌上一搁,理直气壮:“但是我得跟您学东西啊,这个病例我就不知道怎么解决,您要是愿意带着我,我又能积攒些经验了。”
赵慈筝听着觉得也是这么个道理。
虽然他老眼昏花,手不听使唤了,但是徒弟可以。
她十五岁就能精准摸脉,熟记人体所有穴位,背得出上千种药材的功效和忌讳。
他只需要在旁指导,一来能救下更多患有疑难杂症的病人,二来能让徒弟多学点东西,慢慢继承他的衣钵。
“行,为师陪你走一趟市立医院。”
“好嘞!”
“先把你那身衣服换了!”赵慈筝盯着她身上剪裁得体的裙装,一看就价格不菲,“穿那么贵的衣服治病救人,别人见了还以为雅堂恶意敛财呢!”
“我这就去换!”梦安然抄起报告出门,“师父,我在楼下等你!”
她知道师父心里很在意没法再次行医救人的事。
没关系。
师父的手不稳,她就当师父的手。
师父的眼睛花了,她就当师父的眼睛。
师父的医术还能救很多很多人。
她要让师父知道,他虽然老了,但他能做的事情远不止于此。
梦安然跑得太快,周见还是懵的。
搞不清雅堂如今到底是谁做主。
正在他脑袋空空的时候,梦安然下楼了。
他急忙起身问道:“赵老怎么说?我奶奶有恢复的希望吗?”
“备车吧,师父答应了过去瞧瞧。”梦安然远远指向桌上那堆礼品,“我师父不喜欢俗物,把那些东西拎走,别让他老人家看见。”
周见欣喜若狂,不敢相信梦安然真的劝动了赵老,“好,我先去把车里暖气打开。”
梦安然回了自己房间,摘下了所有珠宝首饰,换上雅堂标配道袍。
看着身上质朴的棉麻道袍,她微微一笑。
没想到自己居然还会再穿上这套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