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红色的火焰猛地窜起,瞬间吞噬了深坑里的一切。火焰疯狂地扭动、舔舐,将密封袋包裹的物体彻底吞没。浓烈刺鼻的黑烟滚滚升腾,带着蛋白质和油脂燃烧时特有的焦糊恶臭,被潮湿的风撕扯着,扭曲着飘向阴沉的天际。那气味,高大勇一
辈子都忘不了,那是死亡和毁灭的味道,也是阻断瘟疫的味道。
热浪扑面而来,灼烤着高大勇的脸。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但眼睛依旧死死盯着坑里跳跃的火焰,脸上被火光映照得明暗不定。三年前,他躲在家里,听着外面焚烧的动静,只有无尽的恐惧。而现在,他站在这里,亲眼看着这毁灭之火,看着自己破灭的希望被彻底焚毁,心里除了痛,竟然也生出一股奇异的、冰冷的平静。
眼看火焰势头稍弱,焚烧物已化为焦炭。处置组员立刻开始将旁边堆放的成袋生石灰划开。雪白的粉末如同骤然降下的暴雪,被倾泻进深坑,扑向尚未熄灭的余烬和焦黑的残骸。
“嗤啦……”
石灰遇水(坑底泥泞的雨水和残余高温)瞬间腾起大股呛人的白烟,与焦臭的黑烟激烈地翻滚、混合、沉降,最终覆盖住一切。那翻滚的白色烟尘,带着强烈的腐蚀性和彻底的毁灭气息,宣告着这场小型歼灭战的终结。
王前进站在坑边,看着那翻腾的白烟,紧绷了一路的脸部线条终于稍稍松动。他摘下口罩,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满是石灰的呛人粉尘和焚烧后的焦糊味,灼热而难闻,却让他堵在胸口的那块巨石,仿佛被这毁灭之火和覆盖的白灰生生烧穿、压碎了一些。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警戒带外的高大勇身上。
“大勇,”王前进的声音带着嘶哑的疲惫,却异常清晰,“猪没了,我知道你心里苦。但今天你做得对!发现得早,报得及时!没让它再害人!这就是大功一件!”他顿了顿,眼神锐利地扫过围拢过来、面带惊惶的几位邻居,“都听着!咱高家村,咱五彩镇,吃过这‘怪病’的大亏!教训是啥?就是不能瞒!不能拖!猪不对劲,人不对劲,第一时间报畜牧站,报卫生院!早一步,就是生和死的区别!王前进今天把话撂这儿,谁再敢藏着掖着,害了自己害了大家,我第一个饶不了他!”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铁锤砸在每个人的心上。邻居们面面相觑,最终都默默地点了点头。高大勇挺了挺佝偻的背脊,虽然没说话,但看着王前进的眼神里,多了一份前所未有的信服和一种沉痛的领悟。
——
几天后,秋阳终于艰难地挣破了连日的阴云,将温暖但不再炽烈的光芒洒在高家村湿漉漉的土地上。空气中残留的消毒水气味被阳光一晒,淡了许多,混合着泥土被晒干后散发的微腥和草木的气息。
高大勇家屋后的坡地上,那个深埋坑已被彻底填平、夯实,上面覆盖着新土,还撒了一层厚厚的生石灰粉,在一片葱茏中形成一块刺目的白色伤疤。几场秋雨过后,这白色终将褪去,深埋其下的疫病之源也将被大地和时间彻底分解、封印。
猪圈空了。新砌的红砖墙沉默地立着,里面曾经熟悉的哼哼声和食槽的磕碰声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种令人心头发慌的死寂。
高大勇独自一人站在空荡荡的猪圈门口,手里捏着一份皱巴巴的、盖着县畜牧局红头印章的文件——《现代化小型猪舍改造技术指南》。这是王前进昨天亲自送来的,还带来一个消息:县里对这次主动上报、及时处置的养殖户,会有一定的无害化处理补偿和低息贷款扶持。
高大勇粗糙的手指摩挲着纸张,目光却越过空荡荡的猪圈,投向不远处那片被清理出来的空地。那里,几个请来的帮工正在王前进的现场指挥下忙碌着。地基的轮廓已经用石灰粉清晰地画了出来,比原来的猪圈大了不少。
“地基再往下挖深半米!垫层碎石要厚实,排水沟给我挖宽点!坡道对准那边!”王前进的大嗓门在秋日的空气里回荡,他卷着袖管,裤腿上沾着新鲜的泥点,正对着图纸指指点点,俨然一个经验丰富的监工。
他身边堆着崭新的建筑材料:厚实的保温彩钢板、结实的镀锌钢管栅栏、成卷的PVC饮水管线、不锈钢的自动食槽……在阳光下闪着实用的金属光泽。
“王站长,”高大勇走了过去,声音还有些沙哑,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庄稼汉的沉稳和坚定,“这自动喂食的玩意儿真管用?水也是自动的?”
“废话!”王前进转过头,瞪了他一眼,语气斩钉截铁,“省城大猪场都这么搞!喂食定时定量,饮水干净卫生,人都不用天天钻这猪圈!减少接触,懂不懂?病从口入,也从接触传!以后你这猪圈,外人少进,进也得消毒!”他指了指旁边一个刚搬过来的蓝色大塑料桶,“看到没?脚踏消毒池!进出必须踩!还有那喷雾消毒机,隔三差五就得喷!”
高大勇认真地点着头,蹲下身,用手摸了摸那些厚实的彩钢板,又掂量了一下镀锌钢管的重量。冰冷坚实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带着一种陌生却令人安心的力量。他想起三年前高满囤家那破败的、被野猪轻易拱开的木板圈,再想想自己新猪圈这坚固的砖墙和即将安装的厚实铁门,心里那点因为损失而残留的阴霾,似乎又被驱散了一些。
“贷款那边……”高大勇有些迟疑地问。
“放心!手续我给你盯着!”王前进大手一挥,“补偿款和贷款一下来,立马买好猪苗!品种我都帮你问好了,抗病力强的二元杂!这回,咱们把根儿给它断了!”
正说着,王前进口袋里的手机嗡嗡震动起来。他掏出来一看,是钱主任的电话。
“喂?老钱?”王前进接起电话,声音洪亮,“高家村这边排查结果汇总了?嗯……好!好!没有就好!野猪监测点?李家坳口那个红外相机又拍到小群了?嗯,知道了!我下午就带人去把诱饵采样点检查一遍,放心,咱这双眼睛,亮着呢!”
他挂了电话,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容,转向高大勇:“听见没?高家村其他家猪,全查遍了,屁事没有!疾控中心之前也来了电话,人也没事。咱这次,算是把火苗子捂死在灶膛里了!”他用力拍了拍高大勇的肩膀,力道很大,“打起精神来!新猪圈,新气象!好好干!”
高大勇被拍得晃了晃,却也跟着咧了咧嘴,露出一口被劣质烟草熏黄的牙。他再次望向那片正在开挖的地基,想象着不久之后,新圈舍拔地而起,里面养着健壮的小猪,自动食槽投下饲料,饮水嘴滴着清水,阳光暖融融地照在新铺的水泥地上,泛着干净的光泽。那股曾经熟悉的、令人作呕的浓烈猪臊味,似乎也终将被饲料的谷物香和消毒水的淡淡气味所取代。
他弯腰捡起一块散落的红砖,掂了掂分量,然后稳稳地、用力地把它嵌进了新地基的石灰线里。砖块落位,发出沉闷而踏实的声响。这一次,他的手很稳。
第0章 番外3心心相印
五彩镇,五彩民宿。
两年前,李乔从音乐专业大学毕业后,开了一家音乐工作室,成为小有名气的音乐人,并在去年与张楚楚确定了恋人关系。张楚楚考上硕博连读的研究生,导师正是李乔的父亲李荣耀。暑假,李乔陪楚楚回到五彩镇,住在楚楚家的五彩民宿。
五彩镇的夏天,总比别处多几分湿润的厚重。五彩民宿院墙上爬着葱茏的蔷薇。葡萄架筛下细碎跳跃的光斑,落在张楚楚弯起的脊背上。她正踮着脚,将刚洗净、还滴着水珠的雪白床单用力抖开,搭上晾衣绳。水珠溅落在脚背,沁凉一片。
阁楼那扇朝西的小窗“吱呀”一声被推开,探出李乔的脸。他额发被薄汗濡湿了几缕,贴在光洁的额角,阳光落在他眼里,亮得惊人。
“楚楚,快来!看我翻出了什么宝贝!”
张楚楚仰起脸,笑意从眼底漾开。五年前那个疫情汹汹的夏天,也是在这方小小的院落,消毒水的气味几乎盖过了河水的微腥。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转身穿过回廊,木楼梯在她脚下发出熟悉而温厚的声音。
阁楼里弥漫着经年尘土和旧木头混合的气息。角落里,一只蒙尘的旧吉他琴盒静静躺着,像一段被遗忘的时光。李乔半跪着,正小心翼翼地拂去盒盖上的灰尘,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盖子掀开,松香陈年的微辛气息幽幽散开,一把木吉他安静地躺在褪色的绒布里,琴颈温润,桐木面板的纹理在昏暗中依旧清晰。
“还以为早丢了……”李乔的声音有些发涩,手指珍重地抚过琴弦,带起一声低沉喑哑的嗡鸣,在寂静的阁楼里漾开细小的涟漪。他拨动琴弦试了几个音,调子有些飘忽。
一张折叠得方正的、边缘已微微泛黄起毛的纸,从琴箱深处滑落出来,无声地飘落在积了薄灰的地板上。
张楚楚弯腰拾起。展开,是手绘的五线谱,墨迹深深浅浅,涂改的痕迹遍布其间,如同当年疫情中纷乱的心绪。稿纸顶端,两个稍显稚拙却力透纸背的字迹——《晨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