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影追踪_华胥云【完结+番外】(64)

  突然,一阵凄厉的、属于幼兽的尖嚎撕裂了午后令人昏昏欲睡的粘滞空气!

  高满囤猛地弹起来,像被锥子扎了屁股。是猪圈方向!那声音尖锐得变了调,带着濒死的恐惧。他抄起倚在门边那根磨得溜光的枣木棍,赤着脚,两步就蹿到了屋后。

  眼前的景象让他脑子“嗡”的一声,血直往头顶冲。猪圈那本就不甚结实的木栅栏,靠近后山密林的那一角,硬生生被撞塌了一大片!一头壮硕得吓人的野猪,皮毛粗硬如钢针,沾满了泥浆和草屑,正狂暴地在圈里横冲直撞。

  它那对弯曲的、白森森的獠牙上,赫然沾着新鲜的血迹!

  圈里的家猪早已吓破了胆,炸了窝般在狭小的空间里疯狂逃窜、冲撞,发出震耳欲聋的惊恐嘶叫。

  最惨的是角落里那两只刚断奶不久的小猪崽,其中一只被野猪庞大的身躯挤在栅栏角落,发出微弱断续的哀鸣,雪白的肚皮上豁开一道狰狞的口子,暗红的血正汩汩往外冒,染红了身下的烂泥。另一只更小的,一条后腿被野猪那粗壮的后蹄无意间踩中,扭曲成一个可怕的角度,正拖着断腿在泥浆里徒劳地挣扎。

  “狗日的畜生!”高满囤的眼珠子瞬间红了。

  这窝小猪崽是他全部的希望,指望着养肥了换钱,娶个婆娘暖暖被窝。他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想也没想,抡起枣木棍就朝那野猪的脑袋狠狠砸去!

  “砰!”一声闷响。棍子结结实实砸在野猪厚实坚韧的肩胛骨上,如同砸在裹了牛皮的硬木疙瘩上。

  野猪只是吃痛地晃了晃硕大的脑袋,赤红的小眼睛凶光毕露,猛地转向高满囤,鼻子里喷出两道灼热的白气,低吼着,獠牙对准他就冲撞过来!那股子蛮横的力道,带着一股浓烈的土腥和野性的暴戾气息,扑面而来。

  高满囤心胆俱裂,狼狈地往旁边一滚,野猪擦着他的身子撞在土坯墙上,震得墙皮簌簌往下掉。他扯开破锣嗓子,用尽全身力气嘶喊:“来人啊!野猪闯圈啦!咬死猪啦!快来人啊!”

  尖利的呼救声穿透闷热的空气。很快,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喝声由远及近。

  邻居高大山第一个冲过来,手里提着劈柴的斧头,紧接着是王老蔫攥着铁锨,还有几个闻声赶来的汉子,手里抓着扁担、锄头。

  小小的猪圈顿时被围住,人声、猪嚎、野猪愤怒的咆哮混杂在一起,乱成一锅滚粥。

  野猪被彻底激怒了,在狭小的空间里左冲右突,獠牙划破空气发出“呜呜”的锐响。

  高大山瞅准一个空档,一斧头狠狠劈在野猪的后腿上!野猪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惨嚎,庞大的身躯猛地一歪。

  王老蔫的铁锨紧接着拍在它脑袋上,“啪”的一声脆响。其他人也趁势将棍棒、扁担雨点般砸落下去。

  混乱持续了约莫一刻钟,那野猪的咆哮声渐渐微弱下去,粗重的喘息变成破风箱般的嗬嗬声,最后,小山般的身躯轰然倒地,抽搐了几下,彻底不动了。

  猪圈里一片狼藉,烂泥混合着人血、猪血和野猪的污血,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甜气。

  高满囤那两只受伤的小猪崽,一只已然断了气,小小的身体冰冷僵硬;另一只拖着断腿缩在角落,气若游丝。其他几头半大的家猪也惊魂未定,身上或多或少带着被野猪獠牙刮擦或踩踏的伤痕。

  众人也都挂了彩。高大山手臂被土墙擦破。王老蔫额头被飞溅的木屑划破,渗着血珠。高满囤自己也觉得右手火辣辣地疼,低头一看,不知何时手背上也被划开一道寸许长的口子,血混着污泥糊了一片。

  看着地上那头死去的庞然大物,最初的惊悸过后,一种夹杂着兴奋的贪婪开始在某些人眼中浮动。不知是谁先开了口,带着喘息和难以抑制的激动:“老规矩,见者有份!”

  这话像投入油锅的水滴,瞬间点爆了气氛。

  高大山抹了把脸上的血,喘着粗气:“对!拖出来,分了它!这野猪肉,够咱们吃好几顿!”

  没人有异议。

  在缺油少荤的穷山村里 ,一头野猪的分量足以压下所有的惊魂未定。疲惫和恐惧被一种原始而直接的占有欲取代。几个汉子七手八脚,用粗绳套住野猪的腿,喊着号子,把它沉重的尸体从一片狼藉的猪圈里硬生生拖到了高满囤家那还算宽敞的土院子里。

  血腥味更加浓烈地弥漫开来,盖过了之前所有的气味。

  宰杀直接在院子里进行。没有专门的屠宰架,就着地面。高大山是主刀,他那把砍柴的斧头此刻成了屠刀。刀刃切入坚韧的野猪皮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嗤啦”声,像是钝锯在切割老树皮。

  高满囤蹲在一旁打下手,负责用破瓦盆接住淌下来的、冒着热气的腥红猪血。浓烈的血腥气混合着野猪内脏特有的、难以形容的骚膻味,一阵阵冲进他的鼻腔,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强忍着恶心,看着高大山剖开野猪的胸膛,掏出热气腾腾、颜色怪异的内脏——深紫色的肝、暗红色的心、缠绕纠结的肠子,一股更加浓烈刺鼻的腥膻恶臭猛地喷发出来,仿佛打开了地狱的食盒。

  “操!这味儿……”王老蔫捂着鼻子后退一步。

  高大山皱着眉,熟练地分割着骨肉,斧头砍在关节处发出“咔、咔”的脆响。一块块带着厚厚脂肪和暗红肌肉的肉被卸下来,丢进旁边的大木盆里。轮到处理那粗壮的脊椎骨时,高大山几斧头下去,砸开骨头,露出里面颜色深暗、质地如冻脂般的骨髓。

  “喏,满囤,好东西!”高大山用斧头尖挑出一大块骨髓,随手甩进高满囤脚边的瓦盆里。那黏腻、暗黄的东西“啪嗒”一声落在血污里,溅起几点血沫子,正巧有几滴飞到了高满囤手背那道伤口上。

  高满囤只觉得伤口处传来一阵冰凉滑腻的触感,低头看见那恶心的东西,胃里又是一阵抽搐。他下意识地用沾满血污的手背在裤子上蹭了蹭,根本没在意那点细微的刺痛。

  野猪肉被迅速分割完毕。按照“规矩”,参与的几户人家各分得一大块肉,高满囤作为主人和损失猪崽的苦主,除了应得的一份肉,还额外分得了那颗硕大的野猪头、一挂沉甸甸的下水(心肝肺肠肚)、几根带着不少肉的大骨棒,以及盆里那堆血糊糊的、混着骨髓的猪血。

  邻居们提着分到的肉,脸上带着疲惫却也满足的笑意,三三两两散去。院子里只剩下高满囤一个人,对着地上那一大摊污血、零碎的内脏碎块和散落的猪毛,还有那堆属于自己的“战利品”。

  野猪头狰狞地歪在血泊里,獠牙上凝固着黑红的血块,空洞的眼窝似乎正幽幽地盯着他。那股浓烈到化不开的腥膻和血腥气,像一个无形的罩子,死死地箍着他。一阵强烈的眩晕感毫无预兆地袭来,他晃了晃,扶住旁边的土墙才站稳。身上一阵阵发冷,可额头上却渗出虚汗,手背上那道伤口,火烧火燎地疼起来,比刚才更甚。

  他草草把属于自己的那份肉和下水拖进灶房阴凉处,胡乱用水冲了冲院子里的血迹,也懒得仔细收拾那些碎渣污秽。疲惫像山一样压下来,骨头缝里都透着酸。他舀了瓢凉水,胡乱洗了把脸和手,尤其用力搓了搓手背上那道口子,看着渗出的血丝被水冲淡。做完这一切,他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到里屋,一头栽倒在那张吱呀作响的破板床上,连晚饭都懒得弄了。

  夜,像浸透了墨汁。白日里那股闷热的湿气并未因天黑而消散,反而更加凝滞,沉甸甸地压在胸口。高满囤在破木板床上辗转反侧,身下的草席被汗水浸得又湿又黏。骨头缝里像是塞满了冰渣子,一阵阵刺骨的寒意直往骨髓里钻,冷得他牙齿格格打战,浑身筛糠似的抖个不停。可偏偏皮肤滚烫,像着了火,汗水一层层涌出来,又迅速被蒸干,留下黏腻的盐渍,糊在皮肤上,难受得像裹了一层粗糙的砂纸。

  “呃……嗬……”他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呻吟,意识在滚烫的岩浆和寒冷的冰窟间反复沉浮。迷迷糊糊中,他想扯过那床又薄又硬的破棉被裹紧自己,手指却在被面上摸到一些突兀的凸起。

  他费力地抬起手,借着窗外惨淡的月光凑到眼前——手背上,白天那道被野猪骨划伤的口子周围,皮肤竟透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更可怕的是,在手臂内侧、胸口,不知何时冒出了许多细小的、暗红色的斑点!像被无数根看不见的针扎过,又像是皮肤下渗出了细密的血珠。这些瘀点不痛不痒,却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阴冷,密密麻麻地浮现在他滚烫的皮肤上。

  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猛地攫住了他。这不是普通的着凉发烧!他想起白天那野猪狰狞的獠牙,想起那黏腻恶心的骨髓溅在伤口上的冰凉触感,想起那浓烈得让人窒息的腥膻恶臭。

  “瘟神……”一个模糊而恐怖的念头在他混乱的脑子里闪过,带来更深重的寒意。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找口水喝,身体却沉重得像灌了铅。刚撑起半个身子,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便狠狠袭来,胃里翻江倒海。“哇”的一声,他趴在床沿,将胃里仅存的一点酸水混合着苦涩的胆汁全呕了出来,秽物溅了一地。浓烈的酸臭混合着血腥味在狭小的土屋里弥漫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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