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的气味陡然浓烈起来。
浓重的、发酵过的粪尿臊气，混合着雨水浸泡的泥土和腐烂植物的气息，形成一股令人窒息的恶臭，汹涌地钻进鼻腔。
绕过低矮的土坯房山墙，一个用粗糙的树干和破木板、锈铁丝勉强围起来的简易猪圈出现在眼前。
圈里空空荡荡，只有泥水积了薄薄一层，倒映着天光。几根歪斜的木桩杵在泥水里，是曾经分隔猪栏的遗迹。
角落里，一堆被雨水冲刷得发黑的、辨不清原貌的腐烂垫草散发着更浓的霉腐气。
“就是这儿！”王前进拧指着猪圈，“野猪从后面林子里冲出来，撞塌了西北角那一块栅栏闯进去的！高满囤家那几头半大的猪，就在这圈里跟它干起来了！”
李荣耀没说话，一步就踏进了齐踝深的泥水里。
他弯下腰，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针，一寸寸扫过泥泞的地面，扫过围栏上断裂茬口参差不齐的木头，扫过角落里那堆散发着恶臭的腐草。
他带着手套，无视污泥的肮脏，在泥水里摸索、抠挖。
王前进站在圈外稍干一点的地方，用手电给他照亮，看着李荣耀那近乎偏执的专注，喉咙有些发干。
他知道这个省级专家在找什么——任何可能的、属于那头野猪的残留物。毛发？血迹？碎骨？粪便？在这样的大雨冲刷下，在这么多天过去后，这简直如同大海捞针。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李荣耀的腰弯得更低了，他几乎是在泥沼里摸索。
突然，他的手在靠近西北角塌陷栅栏处的泥水里猛地顿住。那里的泥浆颜色似乎更深一些。他的手指用力向下抠挖了几下，似乎在泥下触碰到一个坚硬、细长、带着弧度的东西。他整个身体的动作都瞬间定住了。
王前进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手电光立刻聚焦过去。
李荣耀的手指从冰冷的泥浆里缓缓抽了出来。污泥从他的指缝间簌簌滑落，露出了被他紧紧捏在指间的那件东西。
那是半颗獠牙。
大约十厘米长，根部粗壮，带着被暴力折断的参差断口，尖端依旧锐利得令人心悸。牙釉质在惨白的手电光下呈现出一种黯淡的灰黄色，上面沾满了黑褐色的污泥。
李荣耀就这样捏着这半颗冰冷的、带着死亡印记的獠牙，将它从埋葬它的泥泞中彻底拔出。
王前进屏住了呼吸，手电光死死地钉在那半颗獠牙上，他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说：“这应该就是那头闯入高家村的野猪，被村民打死后，直接在高满囤家被宰杀，没想到还能找到半颗獠牙，但是皮毛之类的应该都腐烂了吧。”
李荣耀又在泥泞中找了一会儿，的确没找到野猪的皮毛，但找到一些猪骨，看样子像被煮熟吃了骨髓后仍在这里。
“走。”李荣耀的声音嘶哑，“去下一家。分到肉的。”
——
深夜，移动实验室。
实验室灯有微弱的光透出来，像一个与世隔绝的孤岛。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酒精挥发出的冷冽气息，最里侧的那台高通量基因测序仪，发出轻微的、持续的蜂鸣声，像一头不知疲倦的钢铁兽，正在将生命的密码拆解成最基础的符号。
李荣耀独自一人坐在操作台前。
他的面前，并排放着两份报告。左边那份，纸张厚实，打印清晰，标题是《五彩镇人感染猪链球菌病例基因序列分析报告（初稿）》。右边那份，则显得简陋得多，是手写和打印混杂的原始记录，封面上潦草地写着《高家村野猪闯入事件标本检测记录（初步）》，下面还标注着几个日期，正是他和王前进在暴雨天带回标本的日子。
李荣耀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针，在两个报告之间来回扫视。
随后，他开始操作进化分析软件。屏幕上，两个复杂的螺旋状图谱窗口并排打开，像两条来自不同深渊的、扭曲盘绕的毒蛇。
左边窗口的图谱，属于五彩镇最早、也是最危重的那位感染了二型猪链球菌的患者。
右边窗口的图谱，则来自那半颗在高家村猪圈污泥深处挖出的、带着凝固血迹的野猪獠牙。上面的微生物残留经过艰难的提取和扩增，终于显露出了它的真容。
李荣耀盯着屏幕上那几乎完全重叠的两段关键基因序列标记点，瞳孔骤然收缩，仿佛看到了世间最恐怖的景象。
他握着鼠标的左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那份来自高家村野猪的简陋检测报告，被他放在操作台上的右手猛地攥紧！
“ST7……”一个嘶哑到几乎不成调的声音，从李荣耀干裂的唇间艰难地挤出，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寒意，“就是它！”
窗外，墨汁般浓重的夜色正在缓慢地、不可阻挡地消退。
李荣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冰冷的、带着消毒水和试剂味道的空气涌入肺腑，却无法驱散他血液里奔涌的寒意和那沉重的、终于落地的确认。
他先是将电子结果发给南之乔，在邮件被接收后的一分钟后，南之乔打来电话，“从检测结果看是新的基因型，跟Y国北部农场的菌株不一样，属于本地新分离出的基因型，这是一个重大发现，接下来要做的还有很多，首先要确认结果，希望从环境中也能分离到这种新基因型菌株，弄清楚传播链。我们现在需要开一个线上会，布置一下各部门的工作任务。张副所长熟悉五彩镇各部门联系人，可以让他负责召集。”
“明白，我先给张副所长说一下今天的检测结果。”
李荣耀拨打张亮的手机，短暂铃声过后，手机被接通。
电话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我是李荣耀。”他的声音嘶哑，却异常平稳，带着一种风暴过后的、冰冷的穿透力，“高家村野猪标本，序列比对完成。与五彩镇本次疫情首例人感染
二型猪链球菌基因序列高度同源。确认这是另一条传播链源头。需要立即启动应急程序，需要对高家村附近野猪出没环境进行检测采样，同时追踪所有野猪肉接触者！相关结果我已经跟南教授汇报过，他建议立刻着急线上会议，给各部门布置工作任务。”
“好，我立刻召集线上会议。”张亮本来还有些睡意朦胧，听了李荣耀的汇报后，立刻清醒了，他知道这个检测结果的重要性，它是重要线索，按照这个方向查下去，五彩镇的“怪病”疫情很快就能被控制住。
第71章 新疫源地
五彩镇，临时指挥部。
张亮副所长紧急召开的线上会议，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
视频窗口里挤满了各色制服的脸孔——县农业局的、疾控的、卫生院的、市场监督的，甚至还有几个村支书的影像卡顿着，带着土气的严肃。
张亮的声音透过电流，罕见地褪去了几分官腔，多了点斩钉截铁：
“病死猪，一头不能留！畜牧站牵头，无害化处理组今天必须动起来，深埋点选好，焚烧要彻底，石灰粉给我撒足量！王前进站长，你亲自盯！”
“养殖场，所有存栏生猪，紧急接种链球菌疫苗！县动物疫控中心，疫苗保障！钱主任，你的人配合入户，一个养殖户不能漏，登记造册！”
“高危人群筛查，立刻启动！卫生院组织村医，屠宰的、贩运的、自家散养户，重点盯防！有发热、瘀点的，一个小时内必须报到我这！宣传科，防控知识手册加印，村头大喇叭给我循环广播！周婷主任，你的人负责盯着。”
“散会！”
指令像冰冷的齿轮，瞬间咬合转动。五彩镇这台因疫情而锈蚀的庞大机器，在有效命令之下，重新运转起来。
王前进站在高家村后山的风口，穿着防护服，大病初愈的脸色依旧透着青白，但那双眼睛却像淬了火的刀子，亮得惊人。脚下，一个巨大的土坑已经挖开，深达三米，坑壁陡直，新鲜的黄土气息混合着无处不在的消毒水味，刺得人鼻腔发酸。
“再往下挖半米！边沿夯实！”他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压过了挖掘机的轰鸣和凛冽的山风。几个穿着蓝色工装、戴着加厚橡胶手套和简易防护面罩的工人应声而动，铁锹挥得更急。
坑边，堆叠着从李家村、高家村及各个村落最后清缴出来的病死猪。它们像僵硬的麻袋，皮肤呈现出深浅不一的紫绀色，腹部鼓胀，散发着浓烈的死亡气息。
“倒油！助燃剂！”王前进一挥手。
刺鼻的汽油味瞬间弥漫开来，浓烈得几乎令人窒息。几桶助燃剂被泼洒下去，黏稠的液体浸润了僵硬的皮毛。一根点燃的火把被远远抛入坑中。
烈焰猛地腾空而起，贪婪地舔舐着空气，发出低沉的咆哮。橘红色的火舌疯狂扭动，瞬间吞噬了那些僵硬的躯体。
浓烟滚滚，直冲天幕，带着蛋白质焦糊的恶臭和油脂燃烧的呛人气息，被山风撕扯着，吹向荒芜的远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