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了钱,下了车,朱晓路沿着鹅卵石铺就的河堤走。
河水泛着粼光,对岸晾晒的蓝印花布像飘落的云。
转过石桥时,他看见竹编灯笼在风里轻晃,白墙上的木牌写着“五彩民宿”。
“朱记者?”穿青布衫的姑娘从葡萄架下探出头,发间别着朵木槿花,“李爷爷说您这两天到,房间已经收拾好了。”她转身朝里喊:“李乔!客人来了!”
朱晓路怔在原地。廊下跑出个穿灰T恤的年轻人,袖口卷到手肘,小臂上还沾着面粉。正是李氏中医师承班的李乔。朱晓路曾采访过李氏医馆,知道李乔是李氏医馆李承志的孙子。
“朱记者!”李乔三步并作两步跨过门槛,脚上还穿着一双洞洞鞋,“你怎么不提前说?我们好去车站接你。”他转头朝厨房喊:“汤阳!人来了,把冰镇酸梅汤端出来!”
朱晓路突然觉得很温暖,之前去陌生地方采访,都是他一个人或者还有一个搭档,人生地不熟时一切都要靠自己。而这次来五彩镇,主治大夫李承志只是给了他一个民宿地址,没想到还有熟悉的人接待,像回到家一样。
张楚楚端着茶盘过来,木槿花随着动作轻颤:“朱记者住西厢房吧,被褥都是新晒的。”她掀开竹帘,檐角的风铃突然响起,“昨儿李乔还念叨,说您报道过非遗传承,正好给我们五彩镇写写。”
暮色渐浓时,八仙桌上摆满了菜。糖醋排骨泛着琥珀色光泽,藕荷切成蝴蝶状,中间夹着肉馅。
钱树森系着歪歪扭扭的草莓围裙,得意地晃了晃漏勺:“这油温210度,藕孔里的气泡刚好炸开。这都是我跟张叔学的,以后要是不吃音乐这行饭,我就去开个小餐馆。”
张楚楚从厨房端出最后一道汤,蒸汽模糊了她的眼镜。
朱晓路跟众人说明来意,他想报道五彩镇这次的“怪病”疫情。
李乔:“我爸是省调查组的专家,他说这次是人感染猪链球菌疫情,至于其他情况我也不太清楚。”
张楚楚:“朱记者,您想怎么采访?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
朱晓路:“我想采访‘怪病’病人,如果能采访到专家组成员最好。”
“畜牧站的站长王叔是我家的老邻居,或许我可以帮忙传话,看看他是否愿意接收采访。”张楚楚热心地说,“至于采访专家组,这可能要找李乔帮忙。”
李乔与父亲李荣耀的关系有些僵硬,但看到朱记者期盼的眼神,最后还是点头答应,“我去问一下我爸,但能不能行,还要看他们调查组领导的意思,据我所知我爸不是调查组的组长。他们这次还派了一位副所长过来,好像还有中疾控的专家也来了。”
第48章 小朱记者1
五彩镇,五彩民宿。
暮色将竹林染成墨色时,张楚楚端着一壶茶进了堂屋。
“朱记者,我的邻居李婶从县医院捎来消息,说重症病房又收了三个病例。”她放下盘子时,李乔正往铜壶里添松枝,火光映得他手腕上的碘伏痕迹忽明忽暗。
朱晓路很感激张楚楚等人的帮忙,“楚楚,我比你们长不了几岁,叫我名字就行,叫我朱哥也行,现在这个时候,要是让别人听到你喊我记者,有人会多想。”
朱晓路一路走来,也知道有人想要封锁五彩镇这次疫情的消息,本地人感到压力,对外来人员都很警惕,尤其是记者。
张楚楚:“嗯,朱哥,李婶是畜牧站站长王叔的老婆,知道的消息比我们多。”
“站长能接收我的采访吗?”朱晓路心想着能采访到官方人员最好。
张楚楚犹豫了,“这个可能不行,我听李婶说王叔现在还在隔离病房,根本出不来,医院隔离点也不能随意进出。”
朱晓路把目光投向李乔,“我来的时候,李大夫跟我说过李乔的父亲是调查组的专家,他也许可以帮到我。”
“你没有我爸的联系方式?”李乔盯着朱晓路反问。
“没有,李大夫说可以找你。”朱晓路用期望的眼神看着李乔。
李乔很无奈,这是爷爷的小心思,想他跟父亲关系好一些。
竹帘外,山雾裹着消毒水的气味漫进堂屋。李乔的钥匙串在竹椅上晃出清脆的节奏,他摸着后腰的紫外线灯,指尖在《音乐治疗基础》教材的封面上轻轻叩击:“朱哥,我给我爸发微信问问看。”
李乔拿着手机发微信。
张楚楚从端着课本,此刻正翻到猪链球菌章节,“这个人感染猪链球菌的病很早就有报道的,但病例极少,不像五彩镇这次,不知道为什么会一下出现这么多病人。而且官方通报迟迟没有出来,更加让人发慌。”
“所以才更需要我们记者的报道。”朱晓路看向张楚楚,“你能让李婶弄一份病人名单和地址吗?我想去病人家里看看,或许能采访到病人家属和邻居。”
“我问问。”
李炎突然将茶缸往桌上一放,褐色的中药汤汁溅在朱晓路的采访提纲上:“楚楚,张叔也算是人感染猪链球菌的病人吧,只不过他是轻症,已经痊愈。”
朱晓路立刻来了精神,“真的?我能采访他吗?”
张楚楚本来想立刻去隔壁找李婶,如今听到李炎提起父亲,注意力也转移过来,“应该没问题,我爸肯定同意采访,只是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感染,可能提供不了多少有用的信息。”
朱晓路不在乎,大多数受访者会在记者的提问下被挖掘出更多信息。
张楚楚喊来父亲张建树。
张建树听完女儿的介绍,表示很乐意接受采访。朱晓路开始问问题。
“您是什么时间生病的?”
“大概一个多星期前吧。”
“当时有什么症状?”
“就突然发热,烧到快40多度,人快烧糊涂了,刚好楚楚和李乔他们都在,就把我送去了医院,治疗了几天就没事了,你看我现在好好的。后来李主任,就是李乔的父亲来五彩民宿说起我很幸运,送医及时,属于轻症患者。”
“您确定自己是感染了猪链球菌?”
“在镇医院的时候不知道,我也是出院后,李主任来的时候才知道,说是我和梁行的标本被县疾控中心送到了省疾控中心,在那份标本中检测到猪链球菌。”
“梁行?那是谁?”
“镇屠宰场的场长,比我早入院,症状比我重,听说入院第二天就死了,他是重症。”
“您觉得您的感染途径是什么?”
“我住院的时候县疾控中心的周婷主任来做过那个什么流调,嗯,叫流行病学调查,问过我这个问题,我当时把我生病前的经历都说了一边,周主任说我最有可能是因为处理猪骨头时没戴手套,被猪骨头扎破了手,因此感染。那份猪骨是我在附近菜市场买的,老摊位。后来疾控可能去那个摊位查了,之后的事情我也不清楚。”
张建树一边说着一边伸手,那个曾经被猪骨头划伤的位置还有一道粉红色疤痕。
“梁行是怎么感染的,您知道吗?”
张建树摇头。
“您住院时,医院里还有其他类似的病人吗?”
张建树还是摇头。
问不出更多信息,朱晓路道谢后看向李乔。
李乔抬起头,眼神有些闪烁,似乎在斟酌措辞,“我刚才给我爸发了条微信,问了下他们调查组那边方不方便接受您采访。他回复了。”他把手机屏幕转向朱晓路。
屏幕上,李荣耀的回复简洁而带着不容置疑的官方口吻:
疫情信息发布有统一安排和纪律。请朱记者理解。建议他可先从民间着手,采访了解有病猪出现或有病人家庭的实际情况,掌握第一手基础素材。专家组这边目前不便安排。
朱晓路的目光在那几行字上停留了几秒,端起面前的茶水,轻轻晃了晃。深红色的液体在粗瓷碗里打着旋。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混合着理解与执拗的复杂笑意:“统一安排……我明白
李主任的立场。纪律是纪律,规矩是规矩。”
他抬起眼,目光变得锐利而坚定,像打磨过的刀锋,“可真相往往等得起这些流程,那些躺在医院里的人,那些担惊受怕的家属,他们等得起吗?他们需要知道发生了什么,需要知道怎么保护自己。这就是我该做的事——在他们‘统一安排’之前,把那些被捂住的声音先挖出来。”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力量,敲打在寂静下来的庭院里。檐下的风铃又轻轻响了几声,像无声的应和。
李乔看着他眼中不容置疑的决心,沉默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王站长的家,就在附近,李婶应该知道更多,不过不知道她现在在不在家里。”
李乔看向张楚楚,她晃晃手机,“刚发了信息,李婶还没回,今天太晚了,朱哥先休息,等有消息,我第一时间告诉你。”
第49章 小朱记者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