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乘月,”皇帝开门见山,“朕记得你救驾时向朕求过一个愿望,要入朝为官,朕打算调你进户部,你准备一下。”
“……好,”沈乘月安静思考个中利弊,皇帝开始专心钓鱼,她等了又等,“陛下就只有这一句话要对我说?”
“嗯。”
这段干脆利落的对话,和刚刚他与沈瑕的详谈对比惨烈,沈乘月也没脾气了:“那小女这就告退了?”
“等等,你这愿望是几年前朕就应下过的,”皇帝拦住了她,“这次的功劳,再许一个愿望吧。”
沈乘月认真想了想:“我能去您的私库看看吗?”
“可以,”皇帝答应得痛快,“叫上沈瑕吧,你们一人挑几件朕的宝贝。”
“什么都可以?”
“除了朕的传国玉玺。”
“那玩意儿……”沈乘月很想说那玩意儿自己能伪造,但再鲁莽也知道这话不可说,及时改口,“我要来也没用啊。”
皇帝一言九鼎,很快放下鱼竿,领着二人前往皇宫宝库,他从身上取出钥匙示意沈公公上前开启大门时,沈乘月在他身后激动地搓了搓手。
这是她从循环起就憧憬的东西,如今总算美梦成真。
宝库开启的那一刻,沈乘月简直要被其中光芒晃花了眼。殿顶琉璃为瓦,殿内珍珠为帘。
皇帝好脾气地等在门口,让她二人自去挑选。
沈乘月蹦蹦跳跳地进了门,像一个探险者般,准备探索那浩瀚而神秘的宝藏。
这里空间广阔,墙上以黄金为壁带,缀以明珠,紫檀桌木,玉质座屏,其间富丽堂皇、琳琅满目自不必多言,随随便便展开一幅画卷,也是前朝大师的古画,价值千金。
沈瑕漫步其间,展目欣赏,转头却看见姐姐怔怔地站在原地,脸上的兴奋劲已经荡然无存:“在想什么?”
“这话说出来可能显得不识好歹,”沈乘月摇了摇头,“但我觉得有些失望。”
“哦?”
“这些东西,是我曾经想见而不可得之物,”沈乘月抚摸着眼前碧玉杯、翡翠盘,“但真正见到以后发现也没什么稀奇的,原来这般富贵奢靡,其实我已经见识过了、拥有过了。”
她已经见识过太多太多,最华美的衣衫,最昂贵的珠宝,最精致的食物,最奢华的生活。
也许还要加上最有趣的众生,最广阔的世界。
这种感觉很奇怪,以往想见的稀奇东西,如今见到方知,她已经站到更高的位置,再不会觉得这些东西有多稀罕了。
她笑了起来:“我想我不会再惦记它们了。”
第128章 金砖
天下权力至高者的宝库向沈乘月敞开,她却已没了太多探索的欲望。珍珠翡翠、珊瑚玉雕、宝剑名器、古物经文,只要她想要,就随时可以得到。
她终于选定了宝物时,出得宝库大门,沈瑕已经在等她。
沈瑕站在阳光下,捧着一只木匣子,见到姐姐,就打开匣子给她看:“上好的檀香,看制香法应当是前朝的宝物。知道你对香气最挑剔,给你选的,拿回去熏衣裳吧。”
“多谢,”沈乘月一乐,把一本古书献宝似地捧到妹妹面前,“我也给你挑了一本保存完好的古籍。”
沈瑕笑着接过:“你怎么知道我喜欢收藏这些?”
“我还不了解你?”
皇帝在一旁看得好笑:“你们姐妹倒是风雅,不贪恋珠宝钱财……”
他话音未落,眼睁睁地看着沈乘月又从身后拖出一只布袋子:“我还拿了一袋金砖。”
“……”
沈瑕双手捂住了脸,沈乘月却笑得灿烂:“这东西总是用得上的,你不是正缺钱吗?三七分账如何?”
皇帝见她当面分赃,嘴角微微一抽:“你还真不跟朕客气啊!”
“陛下,”沈乘月似乎终于意识到皇帝陛下还在旁观,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道,“有点重,能不能派人给我搭把手?”
“……”皇帝看了一眼沈公公,后者会意,憋着笑安排人手将金砖搬进了沈乘月来时的马车里。
“那小女就先行告退了?”沈乘月拿了好处,对陛下行了个心甘情愿、恭恭敬敬的躬身礼。
“快去吧,别再来了。”皇帝多看她一眼都觉得糟心。
一袋子金砖搬上马车,连车轮都被压低了些许,沈瑕暂且没有开口对沈乘月说起皇帝的意思,因为她不想到家以后再对家人重复第二遍。
沈乘月哼着小调,愉快地通过车窗张望街道两侧,时不时给妹妹一指街边店铺:“看见了吗?那也是我的铺子,赔惨了,血本无归,还好我家底厚,足够我挥霍。”
“卖什么的?”沈瑕奇道,“这里位置不错,随便卖点首饰布料也不至于回不了本钱吧?”
“卖叫醒活计的。”
“什么?”
“就是有些人清晨起床困难,我就开了这样一间铺子。顾客如有要事,需要早起,可以在铺子里付些银子,铺子里的伙计第二日会准时去他家门外敲窗户把人唤醒。如果讨厌敲窗子的声响,还可以换成高歌一首,我都准备好要亲自去大展歌喉了,可惜一直无人光顾。”
“真是……”沈瑕尽量在脑中搜罗了个好词,“新奇。”
“是我考虑得太少了,”沈乘月扁了扁嘴,“每日上朝的官员们不需要这个,因为他们府里有下人;百姓们则有公鸡打鸣来代劳;而穷书生也舍不得花这份银子。”
沈瑕实在压不住笑意:“趁早改行吧。”
“是要改行了,我已经吃到教训了,”沈乘月惆怅,“不过还是要出卖劳力,不然这么多人就白雇了。我目前的想法是,把劳力出借给那些家中养不起长期奴仆,但偶尔有需求的人。比如只雇佣一天甚至短到几个时辰,登门帮忙洒扫、看护孩童、做一顿饭之类的。你觉得如何?”
“我觉得有戏。”
“那我就搞了,”沈乘月没过多犹豫,她赔得起,就敢胡乱折腾,“如果能做起来,街头等待活计的那些人也可以到我这里寻找差事。”
沈瑕笑着摇摇头:“你可真是精力充沛。”
沈乘月满载而归,沈府几人不大放心,早早在门口迎她。沈照夜看着那一袋子金砖,颇有些忧虑,这是入宫面圣去了还是抢劫去了:“闺女啊,确定是陛下赏你的,不是你自己抢的?”
沈乘月不满:“爹你怎么说话呢?我是这样的人吗?”
沈照夜不语,只幽幽叹了口气。
“来,见者有份。”沈乘月已经开始分发金砖,给祖母父亲哥哥嫂子每人塞了一块,也给了两岁的甜甜一块,颇有一副土匪分赃的架势。
恍惚间,沈照夜觉得自己正身处深山聚义堂,而非诗礼传家的沈氏大院。下一刻,就要大碗喝酒,大口吃肉,纳头便拜,喊一声“大王义气深重,沈某不得不从了!”
但金砖总是实打实的,就算在京城这种寸土尺金之地,一块金砖也可以买下一栋宅子了,众人各抱了一块实心金砖,未对分赃方式提出异议。
唯有姜明锦有些惊讶:“这未免太贵重了些,又是陛下所赐。”它甚至不是什么婚宴礼、见面礼,只是随手送上的礼物。
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收着吧,月丫头就这脾气,别跟她客气。”
沈照夜转向了沈瑕,问起了正事:“陛下有何示下?”
“陛下说,爹爹将官复原职,”沈瑕柔声道,“不日便将下旨。”
“陛下怎么没跟我说?”沈乘月吃惊。
“大概是觉得我更可靠些吧,”沈瑕逗她一句,才话锋一转,“其实当初正是我牵累爹爹停职,如今由我来传话也是理所应当。”
沈照夜听了,心下一喜又是一忧。喜的是皇帝的态度摆在这里,从此京中对沈家的闲言碎语也得收敛些。忧的嘛,是这几年他闲散惯了,不怎么想恢复以往每天上朝,起得比鸡早的日子。
“陛下还说,这几年委屈爹爹了,”沈瑕继续道,“他不让您上朝,也是想保护沈家,免得朝上议起夷狄事宜之时,总有人疑心你的立场。”
沈照夜深受触动:“陛下真乃一片苦心啊。”
沈乘月看他的表情,就知道爹爹已经迅速被皇帝哄好了。像他这样在官宦世家长大的士大夫,“忠君”二字基本已经刻到骨血里了。就算因当年恩师之事有些怨怼,更多的也是怨奸佞惑主。
“那你呢?”沈照夜又问,“陛下对你可有什么章程?”
“对我的处置,还要延后一段时日,”沈瑕安抚道,“爹爹不必着急,陛下既赏了东西,态度已经很明朗了。”
沈乘月在旁看着,意识到为何大家都更爱和沈瑕谈论要事,换了自己,大概会把话传成“之所以让爹爹停职几年,陛下找了个借口,你想听吗?你问关于我的处置?还有得等呢,是吧,我也觉得这厮拖拖拉拉的。”
待谈话告一段落,沈乘月扛起了她的布袋子,转身晃出了门:“我先回房去抚摸我的宝贝金砖了,晚膳时再见。哦,对了,陛下还说要让我去户部任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