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他一人,满座皆惊,纷纷议论着“文武百官从未见女性,这小姑娘是何时入了陛下的眼,担如此重责?”。
片刻喧嚣后,陈贵妃笑将起来。
“陛下,臣妾久居深宫,孤陋寡闻,不知我玄元,竟出了这般英雄女子,实乃我玄元之福。”
群臣皆为人精,捕捉到陈贵妃恭维在先,忙不迭顺势提袍下跪。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许南清不擅应酬,僵在原处不敢动。
她该干什么?该做什么?
举起酒杯说“多谢”?还是越俎代庖说“爱卿平身”?
所幸文和帝瞧出她窘迫。
“许南清于我玄元与大朔两国交情,实立大功,朕明日,重重有赏!大朔使臣亲至玄元,与我国交流探讨兽术,朕心甚慰,都起来,别跪着了,吃酒吃酒!”
酒过三巡,众人皆有了些醉意,唯有以茶代酒的寒山月眼底清明。
许南清边在心中念叨“晚上喝茶,不想睡觉了?”,边不断给寒山月添茶,敢给她下毒,活该睡不好觉!
她明着不好报复,这些暗招,还是可以使的。
大朔使臣目不斜视,直直盯着许南清。
“许姑娘不仅兽术好,人也是一等一的貌美。
“我们大王呢,还缺个小妾,他对玄元的文化,向来感兴趣,只是不大方便出境,痛失亲身体验玄元文化的机会,因此,一直想要个来自玄元的女子。
“本使见这许姑娘就很好,不知玄元皇帝您,意下如何?”
文和帝一听这使臣意在许南清,瞥了眼嘴角微微上扬的寒山月,酒登时醒了大半。
“这……恐怕不太合适。”
“如何不适合?我们大王并非要夺您心尖上的靖瑶公主,只是想讨个驯兽女罢了。”
使臣音调拔高,一副非许南清不可的模样,“莫非这许姑娘,是我大朔国君都配不上的金枝玉叶么?”
文和皇帝摁了摁太阳穴。
“倒也不是,只是这许姑娘,是我皇儿的贴身侍女,他脾气古怪,碰到个合心意的不容易,朕这个做父君的,不好横刀夺爱,还望贵使见谅。
“不过大朔国君需要小妾,我玄元自会鼎力相助,后日朕召集京城女子,叫使臣好好选上一选,何如?”
使臣婉言谢绝,对着许南清连连叹息。
“恐怕很少有像许姑娘这般,如此精通兽术之人,可惜,可惜啊!”
许南清觉着他就是冲自己来的。
不过只是选个小妾,要会兽术的人作甚?饲养他大朔国君这高等动物么?这样的话,从御膳房挖人应更妥当。
宴席进行至下半夜,文和皇帝与陈贵妃接连离场,文武百官随之纷纷退下,直打哈欠的寒瑶也揉眼说累,要回公主府去了。
寒山月呷了口茶,冲许南清摆手。
“去送一下公主。”
靖瑶公主见许南清跟出来,伸手戳她脸,“你就是太子哥哥亲选的贴身侍女,许南清吗?”
许南清不知她是敌是友,垂首谨慎回话。
“奴婢是。”
“南清,你是不是经常和小动物打交道啊?”
瞧许南清愣愣颔首,寒瑶一把握住她手,“怪不得我一见,就觉得喜欢你,你得空的话,可以来我府上玩么?”
许南清察觉不到恶意,鼓起勇气发问。
“奴婢斗胆问一句,公主府上,是否养了只白猫?”
“嗯?你怎么知道?”
许南清捏起她华服上头,自己盯了很久的细猫毛。
“从您衣袖得知。”
“我就喜欢你这样的聪明人,一个月后的秋狩,我会带绵绵一同去,你也一定要来!你这么好,绵绵肯定会喜欢你的!”
靖瑶公主念叨着“秋狩很好玩的,到时候我们一起玩”,一蹦一跳上了马车。
许南清正感慨古代猫奴也不少,忽地听见使臣声音在后背响起。
“许姑娘,可否借一步说话?”
许南清大半夜被叫住,禁不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使臣,怎地这般阴魂不散?
她没多想,张口便是拒绝。
“奴婢还需伺候殿下,不甚得闲,使者请便。”
“且慢。”
使臣眯起眼,“有位贵人托我问许姑娘,可还记得,入宫前,悉心照料的‘阿弟’?”
许南清自然忘不掉。
自从寒山月揪着问,她答不出来,还因此事被下毒,她白日空闲,晚时休憩,脑中无一不是“这‘阿弟’谁?”。
可此事她知寒山月知,顶多加上皇宫中消息灵通之辈晓得,再这么着,也不该传出京城,叫这使臣知晓罢?
“使臣此话何意?”
使臣顾左右而言他。
“眼下玄元看似平静,实则暗潮涌动,贵人本不愿南姑娘趟这趟浑水,怎奈玄元国君有自己的考量。
“也罢,本使已将话带到,许姑娘与我大朔有缘无分,言尽于此。”
何为“暗潮涌动”?
玄元境内海晏河清,国君正值壮年,储君寒山月礼贤下士,除开后宫不充盈,哪样有毛病?
不过那使臣首先说的“阿弟”,莫非是她那便宜弟弟,与大朔有关系?
可是怎么会?
分明她原身所居住的小村落,在地理位置上,与大朔离这么远……
“在想什么?”
寒山月嗓音冷不丁响起。
他嘴角噙着笑,眼底却没有丝毫波动,“你方才在那桂花树下,与大朔使臣,在谈论何事?”
许南清正迫不及待弄清楚自己的身世,好叫寒山月速速解开她体内之毒。
“回殿下,那大朔使臣,问奴婢‘是否还记得阿弟’。”
寒山月眸光一凛。
“你如何答的?”
许南清实话实说。
“奴婢未答。”
“如此说来,那‘阿弟’,你当真记不清了?”
听寒山月嗓音愈发近,许南清稍昂头,恰对上他似笑非笑的桃花眼,她还未来得及替自己辩驳,就见寒山月微扬嘴角。
“无碍,东宫寒狱里,总会有东西助你忆起。”
许南清急急转移话题。
“夜色已深,殿下该歇息了。”
“歇不成了,”寒山月略屈膝,附在许南清耳边,亲昵如情人密语,“你今日灌本宫这么多茶,叫本宫如何歇?”
第15章
许南清对寒山月扣来的锅不甚服气。
“饮茶乃殿下之选,奴婢不过是在一旁添茶,何错之有?”
“夜间饮茶不利睡眠,你虽不识字,但入东宫时,学了不少伺候人的规矩,这些常识,也该知晓,瞒着不报,是你错其一。”
许南清费了很大劲,才忍住扇他一巴掌的冲动。
“那是殿下的决定,奴婢怎敢置喙?”
寒山月竖起左手食指,在许南清眼前缓慢晃了晃,如同拿逗猫棒,朝一只处于攻击姿态的猫晃悠。
“此乃其二,面刺
主上之过,也是你应尽的指责。”
……暗戳戳给他晚上灌茶,都会被记恨,遑论当面指出他的错处?
除非她不想活了。
寒山月眼波流转,“又在心里骂本宫?”
许南清娴熟否认,“奴婢怎敢。”
寒山月笑将起来。
“依本宫看,你没什么不敢的。”
许南清的确自认胆子大,能做到孤独一人在深山居住,举起扫帚赶跑夜间循灯光而来的蚊虫,以及冷静撒硫磺草药等,驱逐山里凶恶野兽。
可有一事,她还真的不太敢。
“回殿下,奴婢不敢死。”
“为何?”
寒山月从席间起身,施施然前行。
“此前,本宫见你信誓旦旦接下那治疗花孔雀重任,还以为你将生死置身事外,高看了你一眼,不料,你竟也同常人无异,是贪生怕死之辈。”
许南清不愿在凉飕飕的深夜御花园,与寒山月探讨诸如“人为何而活”“无论何时也不该轻易放弃生命”的哲学,只垂头盯着地面,空说场面话。
“殿下,奴婢这条命是您的,您未允,奴婢自会好好爱惜性命。”
寒山月目光一错不错。
“那若本宫让你去死,你愿么?”
月色如水,晚风凉。
许南清只在单衣外披了条稍厚秋裳,毫无抵御夜间降温的能力,袖间钻风,张嘴要回答之际,猛地打了个喷嚏。
她捏着发红鼻头,闷声致歉。
“抱歉,奴婢失礼。”
一直步步紧逼的寒山月,却蓦地与她抽开距离,低低笑着,松了口。
“也罢,明日父皇还要予你赏赐,你身为功臣,又是东宫的人,一夜之间身上多了好些从寒狱带出的鞭痕,终究伤的是本宫颜面,总归你跑不掉,缓几日再拷问你也不迟。”
许南清吸了吸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