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南清没有给人按
摩头部的经验,她凭直觉伸出手,小心翼翼揉搓他太阳穴。
生怕自己下手狠了,会将寒山月摁疼,也担心自己用力小了,不起效果,许南清。打了半炷香腹稿,正要问“这个力道可以么?可需重些?”,忽地听寒山月发声。
“许南清,本宫有些话,想亲自问问你。”
不知他这笑面虎想问什么,许南清心一咯噔,按揉的手稍一停顿,好几个深呼吸才调整好心态。
“殿下请问。”
寒山月这时候忽地不咳了,娓娓道来,也不见气喘。
“你说你长于乡野,时常与动物相处,可本宫瞧过你的奴籍档案,你所居住的那个村落临近北方赤鹰部,地段特殊。
“因是军屯,禽兽皆集中看管,若非相关人员,连见上一面都难,本宫查过,你家中无人任职,不过是当地村民,你是如何与兽类接触?又习得一手好兽术的?”
许南清没料到当时随意扯的谎,竟被寒山月记得如此清楚,只好绞尽脑汁编造。
“殿下,奴婢所住的村落,禽畜看管的确严格,奴婢无权与其接触,可奴婢家中贫寒,奴婢为维持家中生计,常去山野采药,经常碰到各种野兽。
“当时初生牛犊不怕虎,奴婢与各种兽类打交道,遂渐渐习得兽术。”
寒山月垂着眼眸,不置可否。
“你父母早逝,留你与弟弟相依为命,照理说,你该将你小弟的生辰住址等详细情况,在入东宫时交代清楚。
“可为何,这档案上,除了这句一笔带过的话,再无你弟弟的相关记载?”
第12章
许南清低着头,心中大骇。
她还有个弟弟,她怎么不知道?
屋里炭火噼里啪啦烧着,寒山月再度用香罗帕掩唇,闷闷咳几声后,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在烈风皮毛轻点。
“怎地不吭声?”
许南清无论如何,也无法从脑中搜到与“弟弟”相关的记忆,哪怕一丝一毫,好似这个人从未在原主的生活中出现过。
可若真无这此人,原主入东宫之时,为何又会上报有这个人呢?
事实上,原主有关入宫前的记忆,皆模糊不清,只有个大概,连村庄的秘辛,许南清都是经过寒山月提醒,才勉强想起来。
她头疼欲裂,顶着他寒凉如刀刃的目光,咬着牙开始现编。
“回殿下的话,奴婢并非有心要隐瞒,可刚入宫那会儿,奴婢发过回高热,在那之后,很多之前的事情,就记不清了。”
寒山月呼出的气息滚烫,话语却凉。
“你入东宫一年半,从未缺过勤,何来生病一说?”
许南清大脑近乎宕机。
原主身世绝对有隐情,而且这隐情,原主自己都记不清,可奇怪的是,她又能揣着这个秘密,进入守卫森严的东宫……
平心而论,许南清自己也觉得自己可疑,但在这紧急关头,她又如何能认?
“本宫念在你驯兽能力卓绝,是可用之材,方亲自问你,而不是将你关入寒牢,严刑拷打,你,咳咳,你不领情……”
寒山月病中动怒,不住剧烈咳嗽。
带着酸气的药味儿上涌,胃腹猛地绞痛,自知服下去的苦药存不住,他颤着手去扒搁在床边的铜盆,弯腰将药尽数呕出。
许南清略发怔。
怎地她像个辜负良家男子情谊,还把人气吐的渣女?
母胎单身数十年,她笨拙伸手,试图给寒山月拍后背。
“殿下,您……”
“滚。”
寒山月垂着头,冷冷吐出个单字。
似是不愿将狼狈展露人前,他躲开你伸过来的手,边缓慢咳着,边将乌发撩至耳后,缓了好一会儿才道出下一句话,“滚出去。”
许南清何尝不想“滚”。
撞破好面子上司秘辛,少不了要被穿小鞋,她死皮赖脸待在这儿准没好处。
可她更清楚,此刻不将话说开,待寒山月从病中恢复,愈想愈气,铁定要将她进那劳什子寒狱泄愤!
“殿下,奴婢身世尚有隐情,还请……”
寒山月冷冷打断。
“孤身边,从不留身世不清之人。”
许南清对他强势的姿态略感不满。
寒山月病弱成这样,态度还如此强硬,难道不知道兔子逼急了也会咬人,不怕自己一不做二不休,跟古代秦朝那陈胜吴广一样,直接举兵起义,拿匕首一刀捅死他吗?
发牢骚归发牢骚,许南清只在给自己做年夜饭的时候,杀过鸡,宰过鹅,还真没胆量,直接刀人。
她咬牙颤抖发声,努力为自己争取一线生机。
“不知殿下,可有兴趣听个故事?”
“故事?你想编什么?”
寒山月冷冷笑着。
“孤至多给你一炷香的时间,你要编,就编得真些,叫孤挑不出错处。
“否则,孤会亲自用小刀,慢慢割你的肉,一片片喂给烈风,直到你肯说真话为止。”
许南清知晓寒山月聪慧,城府又深,以自己的官场博弈功力,绝对斗不过他,倒不如从实招来,说不定他真能理解,她从现代穿越到古代这件事。
牙一咬心一横,许南清将自己从另一个世界穿越过来,莫名其妙到了这与自己同名同姓的小宫女身上之事,一股脑说了个干净。
寒山月语速缓慢,听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
“你是想说,你并非这个许南清,而是异世的许南清?且你是在喂烈风的前一个时辰换过来的,关于此前的记忆,很是模糊?”
许南清听寒山月手指一下一下叩着烈风发出的闷响,对自己方才说的亲身经历,感到不自信。
哪有这般巧,穿越到个新躯体,却继承了记忆,仍是不知晓关键部分讯息?
许南清细细回味,愕然察觉自己那番慷慨陈词,大有现代罪犯为了脱罪,故意装作精神错乱之辈,答得牛头不对马嘴之嫌。
可说都说了,她能做的,只是一口咬死。
“回殿下,正是。”
寒山月发出声哼笑。
“你可知,孤最厌鬼神魂魄之说?”
许南清首次尝到所谓“马屁拍在马腿上”的滋味儿,懊悔又无措。
是了,寒山月母亲被人投毒,原该将事实查明,却因国师一句“不宜追查”,不明不白葬入皇陵。
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但许南清一时半会儿真同情不起寒山月,他母亲遭下毒,死得无辜,她穿越成个记忆不全的宫女,就活该喂狗么?
许是察觉他们气氛僵硬,烈风从寒山月怀里拱出,窜到他与许南清之间,低着声“汪呜汪呜”地叫,时而看一下许南清,时而看一下寒山月,似是在调解。
倘若在平时,许南清并不愿在毛孩子跟前吵架,因为她知晓它们通人性,会跟着人伤心。
可她这会儿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只能暗中祈祷烈风此举,可以唤起寒山月内心的善,让自己不至于被剁了喂狗。
冰凉月光从纸窗洒下,照得寒山月血色全无的脸颊愈发冷白,如午夜夺魂鬼魅。
许南清小心翼翼抬头,接触到他蕴含淡薄笑意的瞳孔,猛地打了个哆嗦,迅速低下头,只敢盯着烈风来回晃悠的狗爪子。
一颗黑褐丸“啪嗒”落地,沾着地面细小尘埃,咕噜噜滚到她眼前。
“吃了。”
许南清虽然是第一次来古代,但之前看过很多宫斗剧,没吃过猪肉担见过猪跑,对那些赫赫有名让后宫嫔妃自尽的白绫和毒药还是有所耳闻。
这地上混着白灰尘的脏兮丸子,不会是传说中的片刻便要人命的“鹤顶红”罢?
寒山月带着笑的嗓音从头顶飘来。
“对付你这种心口不一,胡言乱语之人,毒药乃最优解,怎么,骗了孤,还想活着走出这间屋子?”
强烈求生欲,让许南清不敢就这么捡起毒药吃了。
与其窝囊死去,不如发一把疯。
“殿下!奴婢并非恶意诓骗,只是魂魄之说确有此事,奴婢前些日子,还在大半夜里,见着个身穿紫宫装的年长女子。
“她在偏殿门口徘徊,脚好似着不了地,浑然不像活人,烈风却不叫,只是怔怔瞧着。
“那人嘴里还念叨着
……”
不过须臾未听见后续,寒山月便不耐出声催促。
“念叨着什么?”
许南清哪儿晓得那由自己编造出的“魂魄”念叨甚么,她不过是念着这几日乃惠妃生辰,特意编出来哄骗寒山月罢了。
纠结片刻,她选了句最不会出错的话。
“她哭声如怨如慕,如泣如诉,口口声声念叨着‘我可怜的孩子’。”
“那女子眉间,可是有颗红痣?”
许南清估摸着这便是寒山月记忆中,惠妃的容貌特征,忙不迭当瞌睡来枕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