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枝灯_粉山【完结】(107)

  又长舒了一口气,感慨自己真是难啊,还得在郎君面前装作不知的模样。郎君总是一副洞察一切的模样,他在其面前就跟妖精才化形,藏不住真身一般,这可真是为难他这个老实巴交的汉子了。

  苏以言回到屋子里,为验证阿杜这些侍卫都在院子外巡逻着,她便朗声喊道,“阿杜。”

  没一会儿,阿杜便从外面院子里走进来,走到外间窗户,不进屋,唤道,“小娘子。”

  苏以言也不动,就坐在原地,吩咐道,“阿杜,我有一个事需要你去办。”

  阿杜虽有些支吾,但想着小娘子的使唤,郎君自是知道的,一口便答应了下来。

  云鹤回府的时候已经酉时一刻了,他紧赶慢赶总算是将今日的公务都整理完毕了,下了马就忙不迭地走上阶梯,一脚踏进府内,就见苏以言正在抱厦处,斜靠在木椅子上读书,一旁的子星替她掌着灯,似乎是在等他,却看书看的入神,“表妹,天色已晚,仔细伤了眼睛。”

  第80章

  蔡丰拜别萧相后回府,告病了两日。

  他心里实在是像占了两块巨石一般,放不下去,两日后本该上朝时候,他依旧称病未去,自然不知道皇帝脸色难看。

  他一进书房便气冲冲关了门,一股怒火从心间直冲天灵盖,怒气上头就吩咐随侍他谁都不见。

  思索半日又提笔舔了墨,草草写了两句话,打开门,吩咐人往睦州本家送去。

  而后,不管是谁来,他一律不见。

  又将自己关在书房关了两日,眼下青黑,心中沉甸甸,左思右想后又在书房里走来走去,又吩咐人递手刺去萧府。

  这日天色已昏暗,府内上下都点了灯,直到他大儿子蔡遇已从工部衙门下值回来,一踏进府侧门门槛,脸上焦急之色尽显,也不顾及以往的风度,就冲着门房正在值守的小厮问,“可知父亲是否归府?”

  门房小厮恭恭敬敬回道,“大司徒已经回府多时了。”

  他急急大步走进去,走至书房外,见蔡家已老迈的宅老蔡习正站在门外,端着楠木茶盘,一副想敲门又不敢敲的样子,暗暗哀叹,他走上前去小声招呼道,险些将人吓住,“习叔,父亲可在书房里?”

  蔡习回过身,见是家里的大官人,刚受到的惊吓后又像是松了一口气,担忧道,“官人,大司徒从午时末回府后就将门关了,在此之前,大司徒已将自己关在书房两日。”

  蔡遇将茶盘接过来,心里担忧得不行,今日该他上朝时,未见着自己父亲,心中就咯嗒一下乱跳,如今听府上人这样说,暗恼自己一腔热情都赴于官家之命上,为人子倒是连父亲的异样都没察觉,悄声对着蔡习说让他下去吧。

  再抬手敲了门,里面的人不说话,他这才出声唤道,“父亲。”

  里面的人无精打采“嗯”了一声,蔡遇一手推门,一脚踏进门槛去。

  见蔡丰坐在梨花木靠背椅上,十日前他进宫之前来拜见父亲,那时父亲本还未完全衰老的容颜,竟在这断断几日之中满头银丝,额头上还敷着白帕,这一幕惊吓到了蔡遇,他忙将茶盘放下,走过去将蔡丰从椅子上扶起来,焦急问道,“父亲,您老这是怎么了,儿这一旬因为监修应清宫未曾归家,明日休沐,今儿有要事需征得父亲您的

  意见,儿就急匆匆回来了。今日便听说,父亲您去拜访了萧相,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父亲您。”

  楠木与梨木碰撞闷响的声音引起蔡丰的注意,他只抬了抬耷拉着的眼皮,声音也有气无力,未曾思考蔡遇的话语,只轻缓摆手撇开蔡遇,自己如老僧坐定一般问道,“遇儿,找为父是有何事?”

  蔡丰将茶水端过来,双手递到父亲嘴边,这才娓娓道,“今日上朝,官家之怒,父亲可曾听闻?”

  “不曾,”蔡丰一下子精神起来,心内突突直跳将额头上的帕子取下,丢在一旁桌面上,“儿啊,你且细细说给父亲听。”

  ——

  “老夫不同意,这二郎是怎么想的,竟昏了头脑做出这样一个决定来,”说话的人是蔡家的老族长蔡中,如今是早已过了古稀之年,他杵着拐杖,将旁边站着的小厮想扶他的手推开,又才颤颤巍巍从凳子上起身,待站好后,又用拐杖往地上一下接一下的杵着,又像是气得吹胡子瞪眼一般,用着已干枯的手指着蔡成,蔡成坐在后座,见人指向他,也不吭声。

  “成儿,你说说看你祖父官居已三品,他究竟是怎么想的,咱们蔡家这一大家子人,就靠家里的行当吃饭,怎么能把钱全部都给朝廷呢?这不是断了蔡家一脉的活路吗?”

  蔡族长说完话,又有一个老汉子紧跟着站出来道,“就是啊,何况这些年来,我们这些人可没少出力,也没少往京城里送钱银,谨儿,你说说看,你将我们召集而来,恐怕不只是同我们商量罢,你又是打算怎么做呢,”这是蔡氏一族的族老之一蔡仲,话音刚落,他便又摆了摆手,“把你父亲叫出来议

  事算了。”

  都是一个亲族的,怎么会不知他父亲病重呢?

  蔡谨脸色变得难看,阴沉沉地盯着手上的白瓷茶杯,也不说话。

  一旁又有一个族老蔡忠将白瓷杯子“啪”地一声放在桌面上,倒将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谨儿你这是何意?且不说,我们乃是出自同一族,上一年,那姓姜的来盐巡,我们本可以保身,还不是为了.......”

  他话未说完,戛然而止,刚刚说话的蔡仲将话接过去,看向蔡成,仿佛意有所指,“那份钱可不少,成儿你父亲在工部任职,这钱与他方便。但我们本就是一族,本家荣誉与共,所以这钱老夫也不计较,这钱从老夫这里已拿了不少出去了,现在想让老夫将所有钱财都让给朝廷,除非老夫死。”

  这话的意思是,这钱或许是尽进了京府蔡家的口袋了,蔡成脸色铁青,手臂上青筋爆出,他一手抓着的靠背椅扶手险些被捏出印子来,但他只淡淡嗤笑一声,不接话。

  论族内辈分,蔡丰来了都要唤一声伯父,如今在两个小辈面前,这些族老的算盘便打得框框响,蔡成等蔡谨说了话再接,他在这里面是最小的辈分,长幼有序,他若是抢在蔡谨前面开了口,还不知道这群老匹夫要怎么说。

  蔡中见二人不说话,脸色极差,他又颤颤巍巍地坐下,接过一旁小厮新上的热茶,为了缓和周围族人剑拔弩张的气氛,缓缓道,“成儿,不是说老夫们不愿意将家里的钱银拿出来,但是这二郎总得给个理由吧。”

  蔡谨在他说完这句话时才缓缓抬起头,似笑非笑挑了挑右边的眉,恭恭敬敬朝着人拱手,“宗子,您老知道的,族内全靠着我家蔡大郎做买卖扶持族内各位族老家的晚辈,靠着蔡二郎在朝廷处周旋,行方便,又怎么能端起碗来吃肉,放下筷子就骂娘呢?”

  蔡成听这话语的意思默默松了一口气,这些话由蔡谨说是最好不过了,若是他爹替他来,或者是他祖父就坐在这里一句话不说,那些族老恐怕是一点意见都没有没,只会点头称是了,如今这是觉得他两家当家的都不在,以为这小辈好欺负。

  蔡谨说完这话,就见蔡中与蔡仲脸上神色晦暗不明,又见蔡忠似乎是被滚烫的茶水呛了一下,脸一下子红了个头,视线只紧紧盯着桌子脚下,他朝着蔡成使了个眼色。

  蔡成了然,接过来施施然道,“诸位族老,只知道我祖父官居三品,却知他上面可还有两府的人压着呢,这朝局中的事,侄重孙儿可能了解不多,但侄重孙儿也知道,朝局中形式如同这天一样,一会艳阳高照,过一会可能就瓢泼大雨,祖父既递了这个话来,就照着他的话做便是了,难道,他老人家还能比我们这些小子更目光短浅?”

  话锋一出口,直将在场人刺得鲜血淋漓。

  蔡仲可忍让不了这口气,他嘴角耷拉着,三角眼中透露着精光,“成儿,你是小儿,童言无忌,老夫是长辈,长你如此岁数,不同你见就,但是给不出理由,这钱,老夫是一文都不会给。”

  ——

  苏以言见云鹤进来,飞快地迎上去。

  云鹤见,只觉她像送给祖父的白地,一见他,就不管不顾冲上来,但她不像它会拿头来蹭自己的脖子,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时,云鹤霎时耳朵充血,咳嗽两声,就见她正甜甜对着自己笑,一边又问道,“哥哥可曾用过晚膳了。”

  云鹤望着她活波的样子,微微一笑,“还未,但是往后表妹你自行用膳便好,不必等我。我今日遣云飞回来,他难道未对你传达我的吩咐?”

  云飞见郎君视线移过来,他本来在见着小娘子往前来迎郎君就往后退了几步,落在他们之后,如今一听郎君这话,忙大喊解释,“冤枉啊,小的是同小娘子交待了郎君的吩咐。”这话惹得站在一旁子星忍不住笑了出来。

  苏以言瞪大的眼睛似是洒上了晨星,她飞快如捣蒜般点头,“哥哥莫要责怪云飞,他是同我说过的,只是我想等着哥哥回来一起用膳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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